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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上的瘫儿

2011-9-26 18:08| 发布者: 李小白| 查看: 2689| 评论: 0|原作者: 郭雪波 蒙古族

 
 
      蒙古族,从小受喇嘛教、蒙古文化和汉文化熏陶,尊崇蒙古族原始宗教——萨满教所崇尚的大自然崇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狼孩》、《银狐》、《火宅》,中短篇小说集《沙狼》、《沙狐》、《大漠魂》等。多部作品译成外文出版。曾获台湾联合文学奖、宗教文学奖、香港《十大好书》奖、首届国家生态环境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沙狐》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出版的《国际优秀小说选》。中国作协会员,北京作协签约作家,中国环境文学研究会副会长。
 
 
 
 
       朝拜后的第二天,父亲就急着要回去,叫我买车票。
       我劝他在北京多待几天,他不肯,说赶紧回去照顾你弟弟的孩子。
      我问弟弟的孩子怎么啦?一时愕然,光知弟弟结婚后第二年便得大胖小子,全家欢喜,没听说有什么毛病。
      唉,孩子快两岁了,还不会站立,不会说话……一直都没告诉你,我和你妈这次来朝拜班禅活佛,就是想向佛爷祈祷,保佑这孩子。父亲这样说。
      没有到医院检查过?
      检查过,阜新矿医院都去过,拍过什么片子。
怎么说?
      说不出原因,怀疑什么瘫,又说吃药看看,我们不放心啊。
     嗨,那你们应该去更大的医院,沈阳或来北京检查呀,你们自己来朝拜管什么用!我一着急嗓门就大了。
     胡说!父亲立即训斥我,他虔诚信佛,不容人对佛不敬。
     父母回去时,我和妻子从不多的积蓄中拿出五千元让他们带回去,把孩子带到沈阳或更大的医院去检查。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佛管“来世之福”,今生事还是得自己去面对。父亲一下子拿着那么多钱,当时还算不是小数目,不知放哪儿才好了,最后塞进了自己脚上穿的袜子里,再牢牢套上厚棉鞋,一股浓浓的汗脚臭味喷薄而出。我笑着说,这钱到家时不得捂烂喽哇!父亲说,捂烂了也不脱鞋,叫小偷没辙。
       半年后,父亲和弟弟抱着孩子来了北京。我从火车站直接带他们去了儿童医院,又去天坛脑科医院,最后住进中医研究院直属医院。做脑电图、心电图、拍X光、CT,折腾个够,诊断结果是:先天性脑瘫。
      这个结果,一下子击倒了父亲和弟弟。他们脸上顿时如落了一层霜。
      我不信,咱们到别的医院再看看!父亲愤怒地说。
      北京医院,协和医院,陆军总院——几乎跑遍北京各大医院。结果可想而知。白色天使们留给父亲的唯一半丝希望是,孩子还小,也许会奇迹发生。
       一个月后父亲抱着他的孙子回去了。满脸失望和伤心的样子。花了两三万结果还是这样,他对北京的医院和大夫们的水平十分鄙夷和不感冒,撇嘴说,还不如老家的土大夫们呢,他们还会放放血舒筋活络,我孙子肯定哪块儿堵塞了,回去放放血疏通疏通就能好。
       父亲性格很倔,恁事不轻易放弃。
       第二年我回老家,发现那脑瘫孩子的病情愈趋严重了,基本失去运动和语言功能。两岁前还能坐能扶墙站立,可现在连这点功能都丧失了,不会说话不会坐,成天躺在摇车里只会哭叫,以哭叫方式表达他的吃喝拉撒疼痛不适等等感觉和要求。
      父亲如一头老牛看着我,似乎我手里带来了什么新鲜青草,哀伤地对我说,乡里土大夫放过血,庙上喇嘛念过经,阜新蒙古镇“狐仙”跳过神,还请过东村会招魂的巫婆,都不管用呢,他伯伯。
       见父亲如此伤心,我劝慰他,想开点吧爸爸,大家都尽力了,弟弟年轻还可以要孩子,再给你抱孙子。父亲嗫嚅着低语,自己真的很心疼这孙子啊。说时眼角发红。
       弟弟的这瘫儿确实有很多令人心疼的地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双眼皮,黑黑眉毛漂亮的小脸蛋,那皮肤更是白嫩白嫩如雪似玉,亮晶晶的眼珠一转一眸都令人心生爱怜。可有什么办法呢,大家回天乏术。我想起孩子的老爷弟媳父亲,年轻时当兵脑子里曾打进过子弹,弟媳的哥哥就是受影响脑子有毛病,常犯羊癫风,这孩子的先天性脑瘫也许跟大人遗传基因有关联。父亲听后顿时变了脸,生气地反驳我,净胡说!你弟媳的脑子不是很正常?能干又聪明?还是我们自己治疗不得法!
       母亲向我使眼色,暗暗摇头,显然,此类说法也曾触怒过他。老爷子自始至终坚定地相信着总有一天他的孙子会站立起来,会满地乱跑,嘴里小鸟般喊着爷爷。
       弟弟两口子忙农活儿生计,母亲忙家人吃喝忙家畜,这照顾瘫儿的事自然就落在七十岁老父亲身上。他也说自己不能下地干农活了,就让他来照顾瘫儿吧。可这侍候瘫儿的事,一点不比下地干农活轻松。瘫儿总是在那里哭,不停地表达着身上的反应和要求,片刻也离不开人。老父亲有时搞不懂他的意思,把要吃的哭当成要拉屎的哭,把要喝的当成要出摇篮,弄得晕头转向手忙脚乱的。
       老家的屋子里,很少有安宁的时候。有一天中午,我刚打盹突然被瘫儿的尖声哭叫吵醒,没完没了,忍不住骂一句,把这要债的鬼扔到河里算了,烦死人啦!
      父亲看我一眼,没说话,抱起摇车和瘫儿就往外走。一边自语,我们还是去东屋吧,那边没人说你,随便哭,爷爷不会扔掉你的,放心吧,你是爷爷的心肝宝贝呢。
       我怔怔地看着父亲那微驼的背影,心里涩涩的。
       父亲护犊子似的护着孙子,不让别人说一句不是,也许对我这算是客气了,换了别人,可能早被骂出去了。
 
 
      再回老家,已是两年后夏天了。
      进屋时我看见,父亲正用嘴一口一口地给瘫儿喂稀饭和水。
     瘫儿现在已经五岁,可身体的功能却日益退化,现在连头都抬不起来了。躺在那里,脖颈硬挺着不能转动,手不能抬腿不能移,唯有一双眼睛尚能转动能识人,胃肠还能消化稀食。只有他的哭叫,没完没了的哭叫功能尚未失去,以此证明着他的存在,让人知道他还是个活着的有生命物体。父亲顾不上我的寒暄,只是回过头笑一笑,说了一句回来了。见父亲嘴对嘴喂食十分艰难,我问他,为何不拿勺子喂?父亲说,勺子不好使,必须嘴对嘴拿舌尖把食物送推到他嗓子眼才成,要不然汤汤水水都从他嘴角流出来。
      父亲真能耐。我想起进门时看见的家房檐下的那只大燕子,正伸出长喙把虫子送进呱呱张嘴的小雏喉咙深处。我的心被什么撞了一下,怦然而动,发热。
       父亲继续一口一口嘴对嘴地喂着瘫儿,如那只房檐下的母燕子,不时拿手边毛巾揩擦瘫儿嘴角。瘫儿还十分能吃,别看他一动不动,总哭叫着要吃,不时听见父亲在说好孙子慢点咽,别呛着别噎着。有时听见父亲还说,孙子好乖,将来会走了,长大了,还要上大学读大书,跟伯伯一样当作家写书呢。这会儿那瘫儿也很听话,不哭不叫,嗓子眼里难得地发出简单的“噢噢”声响,在爷爷逗弄下,那雪白的小脸上还呈露出稚嫩明爽的笑容。一见孙子笑,父亲更高兴了,在他的那张布满皱褶的老脸上,同样也绽出笑花,回过头冲我说,你看你看,我孙子笑了,我孙子笑了,笑得真甜呢,他在欢迎大伯伯回家!
       我默默看着,听着,心里一时苦涩涩的,不知说什么好。伸手揪了揪瘫儿的白白净净小脸,心说,你好幸福。
       后来发现,清理瘫儿身下边也是一件麻烦的事。他总是拉稀屎,黏黏糊糊的,因老仰卧那屎尿全沾在他瘦瘦的屁股和大腿上,铺在下边的细沙垫布也脏成一团。父亲用一软木削成的揩擦板儿,掺和着干软细沙揩擦屎尿,再换上新的细沙和垫布。这期间,只剩一把骨头的瘫儿赤裸着躺在炕上,不停地哭叫。一听孙子哭叫,父亲更是手忙脚乱,加速做事,嘴里也不停地“噢、唔”哄着,端来一盆温水清洗瘫儿的屁股和身子,然后重新把他包裹好放进摇车里。接下来就是漫长的不停顿地摇动摇车。到了此时,瘫儿会停止哭泣,进入暂时的安静和睡眠期。我想,老父亲也该趁此机会稍歇一口气了。可事情并非如我所想。那瘫儿很怪,只要摇车停下来片刻,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也能敏感地察觉出来,立刻发出尖尖的刺耳哭叫声。那声音,简直如一把锋利的刀尖,刺着耳膜,切割着心脏,让人无处躲藏。
       父亲只好佝偻着上身,又去不停地摇晃起那个木制雕花摇车。一下又一下,一刻不离地摇着,嘴里还哼着小曲儿。父亲早先当民间艺人时说唱的千百首民歌曲子,这会儿全派上用场了。他就那么耐心地,极有兴致地低声哼唱着,轻轻摇晃着,直到那瘫儿彻底入睡为止。可怕的是,瘫儿睁眼时多,入睡时少,老父亲反而摇着摇着把自个儿给摇着了,打起盹来,被突起的瘫儿尖哭声惊醒。此时父亲便歉意地冲瘫儿嘀咕两句什么,重新又一下一下地摇晃摇车,哼民歌。日复一日,无休无止。
       目睹着这些,我看不过去,就骂弟弟弟媳把事儿都推给老父亲一个人做。
       弟弟欲辩又止,默默听我骂。他也难,为治瘫儿欠下一屁股债,他得起早贪黑干活儿做事,还要养家糊口。而弟媳已养下新婴儿,全力呵护,唯恐再出差错,总不能大家都守着一个瘫儿吧。唯有老父亲对瘫儿始终如一,辛勤操劳。他消瘦了许多。七十多岁的人,又患有支气管炎和哮喘病,本应由别人照顾他才对。前些年我曾接他到北京检查治疗过一次,抽了几十年烟加上多年咳嗽,父亲的胸部都变形成了桶形胸,严重影响健康,后来在我劝说下戒掉了烟,但多年落下的毛病哪能痊愈,如今为照顾瘫儿更是顾不上调养自己了。一入冬气候变冷,他就喘不上气来,胸口老堵,从外头进屋后先趴在炕头跪伏着咳嗽半天,何时那口痰咳出来,呼吸顺畅了才能起腰坐正,再去摇孙子摇车。
       我忍不住对父亲说,爸,这孩子活不长,你自个儿身体要紧,少喂少管点儿,不用给他吃那么多。
       父亲看了看我,摇一摇头,显然在心里责怪我说出这种话。片刻后,他才叹口气对我说,他大伯,这是一条生命啊,你知道吗,他有一口气儿就是我的孙子,我不管谁管?他能投生咱们家,这就是缘分,三生修成一次缘啊,我们不能亏待了他。
       我顿时无言以对,屋里很静,能听见心的跳动。虔信佛教虔信三世轮回之说的父亲,对瘫儿,对生命,有着另一层次的不同于我们的思索和理解。
       那瘫儿也怪,除了爷爷谁也不认,包括他的亲生爹娘,他那双眼睛是全身惟一会动的器官,黑黑的大大的溜溜转着,只要睁开便寻找或凝视旁边时刻不离的爷爷。在他有限的思维和大脑里,侍候他的爷爷是唯一可信赖的保护者,一旦不见了爷爷身影,他可能感到恐慌,感到不安,发出尖哭尖叫。他的这种依恋,弄得父亲出去拉屎撒尿也不得闲,从外边不停地呼喝应叫着,给着声儿,每每一边提着裤子一边小跑着进屋并嘴里说着爷爷尿完了爷爷拉完了爷爷正在进屋爷爷回来喽,脚步匆匆急燎燎地奔向瘫儿。
      有一次,东院邻居办喜事,请老父亲过去喝两盅。
      父亲刚端上酒杯,就听见隔墙院那瘫儿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他立刻放下酒杯就往外走。一边说对不住,我孙子在找爷爷呢,我得回去了。邻居把酒菜送到父亲的摇车旁,父亲把那好肉好菜嚼烂了喂给孙子说,咱们也吃喜宴了,长大了咱也娶媳妇办喜事,摆大喜宴呢。
       我听着忍不住笑出来。
       父亲说,怎么着,要是找到好医好药,治好了病,我孙子照样站起来,娶媳妇,还跟你一样去北京做事呢。
 
 
       说实话,我对瘫儿早已放弃希望。
      自各大医院做出一致诊断,又鉴于亲家老爹头颅中遗留的那颗小子弹,我已断定瘫儿是神仙也无奈了,只能活到哪儿算到哪儿。可老父亲从未放弃,期盼着哪天出现奇迹。现代医学判死刑,他就转向民间巫婆神汉奇人奇医,听到哪村哪县出了会摸会看的,或有什么“灵山灵水”,他立刻套上驴车带着瘫儿跑过去。
       有一天,弟弟从通辽市打电话给我,让我马上去一趟通辽。我问出了什么事,弟弟告知父亲抱着瘫儿到了离家几百里远的通辽市求一“神医”。原来,通辽市来了一位湖北莲花山的什么元极功大师张某某“授功普法”,包治百病,因名额有限,父亲参加不上那“学功班”干着急,让我过去解决报名和昂贵门票问题。
       我苦笑。打了几个电话不管用,不敢耽搁,只好登上列车,赶往千里之外的通辽市。
      那是个炎热的夏天。以往很凉爽的通辽市,由于连年干旱热得像火炉,马路上的柏油晒化变软后人走在上边如踩着棉花地一样,汽车轮子压过去时发出哧啦哧啦的声响,像是揭撕着什么兽皮。我在父亲投宿的小旅店没找到他们,店主告诉我,人都在东方红影院学“功法”。我忍不住好笑,感到时代真是变了,当年我在通辽工作时,那个东方红影院曾是学习“毛选”背诵“老三篇”以及办各种“革命学习班”的红色礼堂,自己也曾在那里接受过无数次革命洗礼,如今却成了这些“大功师”或“草寇神汉巫婆”们表演五花八门“功法”的好地方。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一会儿这“功”那“功”如雨后荒草,一会儿又都销声匿迹偃旗息鼓,尤其有一“功”捅乱子后妄称自己有“功”或“大功师”的人如今是少多了,不过大浪淘沙总有泥渣泛起,现在倒改叫“大师工作室”或这那“文化大师”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这趟亲身见识了善良老父亲受尽蒙骗之后,对这类鸟人从心里厌恶和切齿。
      我来到东方红影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偌大的东方红影院门前广场上,大太阳底下,硬硬的水泥地上黑压压跪着几百号人,都闭目合掌,静静聆听影院门口大喇叭播放的“气功大师”的辅导授功。广场周围用红黄色绳子拦着,形成一块大禁地,闲杂行人不得入内,驻足观望也不行,有十几位五大三粗的黑衣保安巡视“护法”。
       一个保安拦住我喝问,票呢?
       没有票,到里边找人,马上出来。
       找人也得买票。
       多少钱一张票?
       一百。
       啊?我以为听错了,不禁愕然,问他,怎么这么贵?
       那保镖上下打量我一眼,冷冷地说,嫌贵,没有人请你进去!进礼堂里边的票一张四百,你想买还没有呢!你这人六根未净,跟气功大师普及的功德无缘,差远了!
       “六根未净”的我只有苦笑,对这些“六根”都已“净”只剩贪财的人不知说什么好。黑压压下跪的人群中又看不见老父亲他们身影,心里着急,只好买了一张票入内寻找。
       在中间地带,硬邦邦的水泥地上,我终于看见父亲怀里抱着脑瘫儿直挺挺跪在那里。火辣辣的太阳头顶上晒着,脑门儿和脸腮上挂着豆粒大的汗珠,不时往下滴落,那脑瘫儿不时发出的尖哭声不是被震耳欲聋的大喇叭声盖住,就是被旁人嘘声制止,只剩下低声哽咽。弟弟也在旁边跪着,粗黑的头脖如水洗了一般,脸憋得通红,不时挠挠脖子抓抓胸。只有父亲一动不动,一脸肃穆,虔诚而坚韧地忍受着酷晒、汗洗、长时跪地的苦累,嘴里还默诵着那位大师通过高音喇叭口授的功法。
       我想起当年父亲朝拜北京班禅活佛的事,那是一次十分神圣的经历。可眼下这情景简直滑稽,荒唐,俗不可耐,可以说是赤裸裸地夺人财物。
       父亲见我从北京赶来了,很高兴。
       我要父亲出去说话。他拒绝说,不行,功课还没听完呢,你也跪那儿听一会儿。
       我坚决地摇头拒绝了。我可不想向这位什么“气功大师”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岂能给这种下三滥下跪?眼前景象已让我吃苍蝇般恶心了。
       我还是去外边等你们吧。我扭头走出这一邪性而怪怪的圈子,把手里的票也撕成两半儿。有人心疼地说,可惜了。我就把两半儿票送给了他,那人乐颠儿乐颠儿地拼贴好之后进场子去了,很快又被轰出来,斥责他拿的是废票。
       一个多小时的授功课终于结束。跪麻木的父亲疲惫不堪地走出来,那瘫儿在弟弟怀里啼哭着。回到旅店后,父亲和弟弟向我细说了这元极功的事。这场所谓“普法授功”学习活动,居然是由市工会老干部活动中心组织的,并通过下边各旗县文化馆做宣传和报名登记,再集中到通辽集体“授功”。又称这“元极功”是元朝皇帝内宫的高级功法,是个流传民间的皇室秘笈,现在把这秘笈整理出来传授大众“救世救民”的张姓大师,就是那位从元朝内宫外传秘笈的太监或内侍后人等等。听着十分离谱。蒙元帝国从开国大帝成吉思汗到最后一位皇帝妥欢帖睦尔,都尚武好勇,善射能骑,崇拜长生天信仰“萨满教”,什么时候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功法当过“皇室秘笈”了?靠这些功法能横跨欧亚打过多瑙河去?能打到日本列岛让小鬼子献美女求和?何况元朝内宫根本不养太监!然而,这“功法”号称源自蒙古皇宫,对不明真相的蒙古百姓极有诱惑力,短时间形成极大的市场效应,人们趋之若鹜,赶着驴车骑着马从沙乡深处草地边缘蜂拥而来,行动迟缓听信儿较晚的像父亲这样的,连进礼堂里边听课的票都弄不上。
我唯有摇头,不知说什么才好,也不知这是谁的悲哀。
       父亲兴奋地告诉我,好多瘸子瞎子瘫子当场就“授功”授好了,吹气吹亮了瞎子眼睛,摸腿摸走了瘫子瘸子腿,神奇得很啊。
       那是托儿。我对父亲说。
      什么是托儿?父亲不懂。
      我向他解释一遍。就像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先表演一番假把式三脚猫功夫后又让小徒当场贴膏药贴好伤一样,假门假事,骗人钱财。
       父亲摇头不信,还责备我胡说八道,小心受元极功“元神”护法的惩罚。
       父亲不让我胡说,让我去搞进东方红影院听课授功的门票。
       父亲进不去的这个东方红影院,当年我随便出入。我曾在盟文化局工作,影院属下级单位,现在可真难住了我。父亲的意愿是不能违抗的,无论真假,把老爷子和瘫儿送进电影院里边,让那位大师当面吹一下摸一把,我才算完成任务功德圆满。其实也是花钱的事,多花点银子让鬼推磨的事。我托了一位在盟工会当什么主任的老朋友,很快弄到了两张门票。当然钱是照花不误的,还要多加,票来之不易嘛。据说该“授功班”还真没有关系票,再大的官儿也要花银子,称说花钱才显出真诚才能功到病除。显然,这位“元极功”大师防范营私舞弊方面,比现当局还有一套,不是随便能糊弄的。也是,不远千里,僻壤穷乡,干吗来了。
       父亲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那两张票,满脸高兴,似乎看到自己瘫孙儿正从那两张皱巴巴的票上站立起来。他一个劲儿说把你从北京召来太对了,通辽有关系。高兴的另一原因,当然是因为弟弟卖两头牛筹集的经费已所剩无几,我的到来可解燃眉之急。
整整七天。
        父亲抱着瘫儿,在那座已变得有些神秘的东方红影院“授气”。
“授气”,也就是受气。道不道佛不佛鬼不鬼的那位张大师,居然还学着佛界活佛样子,捏起兰花指给人摸顶。他十分郑重地摸了摸脑瘫儿的脑门,还比活佛多了一项功能:就是往人身上吹口气。把他的从塞满海鲜、烤全羊、老白干外加大葱大蒜再加杂些脂粉之味的胃肺小腹中使劲提出的浑浊之气,“噗”的一声,往那些五迷三道神魂颠倒的膜拜者脸上吹过去,稍带着唾沫星子。
脑瘫儿被呛得大哭起来。父亲赶紧捂住他的嘴,赔笑脸。
       终于结束。
       脑瘫儿身上并没有出现奇迹。
       不甘心的父亲,让我买了一大堆价钱不菲的称是全带气开光的或刨光的跑光的元极功录像带书籍等等。父亲要回去后自个儿练自个儿学,以后自个儿给他的孙子吹气摸顶治病,非把他治好站起来不可。家里没有录像机,购买的事还是由我来操办。没办法,虽然违心,不满足他愿望,肯定怪我不尽心尽力。
      这一夏天老父亲可有事干了,更是闲不住了。
      他一边侍弄着瘫儿,一边练开了“元极功”。
      盘腿坐在炕头,手捏着兰花指,双目紧闭,一旁播放着元极功如佛乐般的曲子,一会儿伸胳脖晃身子,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词背诵口诀,满脸真诚和严肃,吓得家里那只老黄猫都不敢靠近他。
       父亲嘴里长的是说蒙古话的舌头,往往把汉语口诀给念走了调调,如“闭目”念成“屁目”、“百会穴”念成“白喝血”,整个是血淋淋的感觉。陪着他回老家来的我,给他纠正,忍不住发笑时,老爷子就跟我急。练了半个多月,不知是口诀念走调造成的,还是这“元朝皇室秘笈”不适合父亲这些元朝蒙古后人,有一天父亲说胸口憋得慌,岔了气儿,趴在炕上动不了窝了。家里人赶紧请医生吃药进行紧急治疗,顺气调整,折腾了几天才缓过来,差点走火入魔变成魔怔疯老头。这样也整整过了一个多月才好利索,不时两肋那儿还出现隐痛。
       自此,老父亲深深叹口气说,唉,罢了罢了,小孙子就是这命了……一脸伤心的样子。
       这次的练功失败和“元极功”大师摸顶吹气都不管用,对父亲的打击实在不小,对治疗之事也彻底不抱希望了。然而,他对瘫儿的照顾变得更加细心更加周到,似乎觉得对不住小孙子,大人无能,医生们无能,气功师、喇嘛、神汉巫婆及整个人类社会都无能,都欠了他小孙子的情。
        父亲依旧白天黑夜围着瘫儿转,话也少了,落落寡欢,默默做着事。
        母亲说,老头子变了一个人。
 
 
       又过了一年,那是个凉得较早的秋天。
       弟弟来信说,老爷子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近来咳嗽得很厉害,天一凉胸口气儿堵得出不来。我急忙赶回去看望,并给他做工作想把他接到北京检查检查身体,调养一个阶段。可父亲不肯,看着那边的瘫儿,说自己不好离开,瘫儿没人照顾。我说,母亲和弟媳还有后院的大妹妹可轮流照顾。她们几个也从旁边劝说,放心走吧,有她们照顾瘫儿没事。父亲还是犹豫。我说,你得先弄好自己身体才能照顾好瘫儿啊,入冬后天一冷你再咳嗽趴炕头了,怎么照顾瘫儿呢?
        父亲无语。最后勉强同意随我出来。
        车上,他一路无语,闷闷不乐地随车颠簸着。
        从库伦旗乡下到了通辽市,在小妹妹家住一天,等候开往北京的火车。这一天他显得坐卧不宁的样子,眼睛直盯着窗外出神,爱喝两盅的他碰碰酒杯就放下了。憋了半天,最后对我说,我要回家。我说这是何苦呢?已经出来了,晚上就要上火车。他说他想瘫儿,眼前老晃着瘫儿的影子,耳朵里老听见瘫儿的哭声。又说瘫儿可怜,命苦,一条小生命又不会走不会说的,他不放心,你妈他们不会太上心的,肯定让瘫儿受罪。我说,那你的咳嗽怎么办?老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也顶不住啊。父亲说自己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就从通辽抓点药回去吃吃就行了,北京的药通辽都有,通辽挺大呢。
       父亲执意要回去,铁了心,我怎么劝也听不进去。而且急了就说,就是拿绳子绑他也不去北京了。
       我很懊恼,也很无奈。总不能真的绑了他去北京啊。我了解他的脾气,想定的事几头牛也拉不回来,除了随他别无办法。我只好求助朋友弄来一辆小车,再把他送回三百里外的库伦旗。回家的路上,父亲跟我说了很多话很多往年的事,有说有笑,还给我哼唱了一段戏谑情歌“博京喇嘛”,像个小孩儿似的高兴。
       那天到家时已是傍晚,不等小车停稳父亲就匆匆下车,三步并两步小跑着奔向家门。
        屋里正传出那个瘫儿嘶哑着嗓子的哭叫声。只听父亲忙不迭地嘴里说着爷爷回来了好孙子不哭爷爷再也不离开好孙子了等等,声音里充满着一种说不出的发自内心的喜悦。我随后进屋时,发现父亲正抱着瘫儿在亲吻。亲他的脸,亲他的眼睛,亲他的额头,再亲他瘦瘦的不能动弹的屁股。胡子上沾了不少黄斑和湿沙也不顾。那瘫儿已经停止哭泣,他已认出爷爷。两行热泪顺着老父亲的脸颊往下淌,沾湿了他的胡须,也沾湿了瘫儿被亲的脸蛋和屁股。父亲就这样亲着,哭着,笑着。
目睹着这一幕,我的内心强烈地被震颤了。
       我突然明白,老父亲真真的爱他这孙子,爱他这个只会转动眼睛只会扯着嗓子哭泣的就剩下一口气的全瘫孙子。这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爱。并不是可怜,而是真正的爱,一种由衷的博大的慈爱。过去我一直没能理解这种爱。
第二年也是秋季,瘫儿咽气了。
        唉,他是在爷爷无比温暖和慈爱的怀抱里合眼的,走完了他七岁短暂而艰难的一生,也应无悔了。据弟弟讲,去时那瘫儿的一双大大的眼睛,一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紧紧抱着他的爷爷的脸,显得万分依恋和万般不舍的样子,只是由于不会说话,也没有力气哭泣,无法表达他对爷爷的海一样深的情感。那真是一幕令人心碎的场面。
       瘫儿死后,父亲抱着他的尸体走进西北大沙坨子深处火殓,弟弟拉着一车柴禾。那天沙坨子里飘着小雪,这是深秋初雪,还刮着北风,那火被扑灭了几次。殓完后,父亲把骨头一一拣出来掩埋好,立个小土坟。回来时,父亲哭成了泪人。寒风中双肩一抽一抽地哭泣,无声地哭泣,那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挂在他脸上胡子上双唇和下巴上,劝也劝不住。接着好多天,他茶饭不思,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中,时不时抚摸着那个已变空的摇车流泪。母亲把摇车藏到仓房里去,以免他见物伤心。可有一次弟弟撞见,父亲躲在仓房里抱着那个摇车静静地哭泣,一边拍打摇车,一边拍打胸脯,喃喃自语我的孙子我的好孙子为什么丢下爷爷走了等等。
       那年冬天,老父亲显得异常,后来母亲这么说。
       他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黑呢子大衣,戴上礼帽,赶着小胶轮车回到他出生地锡伯村,看了看祖坟地。回来时又拜访了一位八十岁老喇嘛,在那儿听了三天的“嘛呢经”。
       我接到弟弟急电赶回去时,父亲已进入弥留之际。
        母亲说,突然咳嗽严重,刚开始时小感冒,可打针吃药都不管用。
        家里人都在轻声哭泣,背着父亲。外屋和院子里聚集了不少村中老少,尤其听父亲半辈子说唱的几位老友在一边默默流泪,又怕病人家不高兴都悄悄拿衣袖拭泪。佛龛前点着“珠拉”灯,燃着香,佛龛里供着父亲从雍和宫请来的三世佛和班禅活佛赐给的“阿日亚布鲁”佛。屋里气氛宁静、祥和,又压抑。半夜十一点,父亲就走了,嘴里最后轻吐一声“包尔汗——佛爷”。自打送走瘫儿,他似乎完成了一生中最后一项爱的工程、爱的任务,终于可以放心地归去了,显得无怨无悔,十分安详的样子。他走得又是那么匆忙,从得感冒到临终还不到十天,似乎另有一种什么神圣使命在召唤他走,不得多停留片刻时间。
低婉哀伤的佛乐“嘛呢歌”,在屋里回荡。
         父亲把无尽的思念和有关生命与爱的思索,却留给了活着的亲人们。
        母亲常说,眼前老出现他佝偻着身子摇动摇篮的影子。弟弟也说,常梦见他小跑着进屋奔向瘫儿的样子。我更是天天以泪洗面,哀痛击倒了我。父亲是我心中的一棵大树,虽然他是一位普通农民,却一生用山般慈爱为我们挡风遮雨。
        唉,我慈爱的父亲,你终于在天堂可与瘫儿相聚了。
        包日汗——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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