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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深处(一)

2011-8-17 12:32| 发布者: 李小白| 查看: 2593| 评论: 0|来自: 天山网

哈尔布反剪着手在窗外焦急而又忐忑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
这次是只能成功绝不能失败啊!
为了今天,他已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还早早地为未来的儿子起了个自己特别满意的名字———胡柴尼。因为他生孩子的指标只剩最后这一个了。望着院子里两个正借着月光起劲地踢毽子的女儿,他不由得一阵恼火。
胡大呀,请给我哈尔布赐悯个儿子吧!哈尔布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屋子里的接生婆与自己的阿妈、老岳母已忙得不可开交。妻子赛力麦此时痛苦得如同晃动不定的钟摆。
“赛力麦,千万别泄气。”接生婆与众亲人们在一旁似拉拉队般地助着威。
哈尔布那根弦绷得更是紧。他不安地将灰黄的脸与双手紧贴在窗上,以一副投降的架势般竭力地向屋里张望着。
“依不里斯(魔鬼)!”极度虚弱的赛力麦看到窗上的哈尔布吓得大叫道。
哈尔布阿妈与他老岳母向窗上一看,也大吃一惊,继而才定下神,原来窗上爬的是哈尔布。那样子不要说身子虚的人,就连屋里所有的人都着实给吓了一跳。他头戴着一顶乳白色的礼拜帽,面容憔悴,一张黑猩猩般的脸■在两手间,神色慌张而又复杂地隔窗窥视,让人猛一看活像一个露着狰狞面目的魔鬼,正举着双骇人的大手凶神恶煞地向人扑来。
“哈尔布,你这个依不里斯,咋不往远里走,小心把赛力麦吓出病咧!”哈尔布阿妈满含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训斥道。
哈尔布自觉没趣,便到院子的另一边去了。他姐姐的小儿子热苏里正用一个布条鞭子在抽打着陀螺,陀螺受到了鞭策,飞快地转着圈儿。
小热苏里全神贯注地盯着地上飞转着的陀螺兴奋地喊着:“看!我的牦牛吸住了。”
哈尔布盯着地上飞转的陀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看着,看着,那驱赶陀螺的仿佛已不是小热苏里,而是自己将要出世的胡柴尼。小胡柴尼仿佛已长大了,正嚷着叫自己给他削个精致的陀螺。他兴奋地掏出腰刀很投入地削着陀螺,在上面刻上了道道花纹,并艺术地涂上了不同的颜色,还在陀螺的最尖端镶上了一颗大大的钢珠子。他用拇指与食指将削好的陀螺夹在手中,小柴胡尼正拿着他用麻绳精心搓成的鞭子急切地等待着。他使劲一捻,那个陀螺便脱手而出,像个启动的机器般飞快地旋转着,陀螺的花纹在高频率的旋转中正千变万化地呈现着不同的色调。
“叭——”的一声清脆的鞭响,他的小柴胡尼半背着手,右手执着鞭,歪着脑袋,倾斜着身子,眯着眼睛,正津津有味地赶起了“牦牛”。
哈尔布不禁自豪而又亲昵地嗔怪道:“这个小二杆子。”
“哇——”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啼哭,一个新生命便带着万分的委屈与无奈来到了人间。
正沉浸在无限憧憬里的哈尔布被惊得差点坐在了地上,心里那根弦便拉到了极限,他一下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屋里顿时手忙脚乱。
他想问一声是男是女,却始终不敢张口,如果再是个丫头,胡大呀!我可就没指望了。
两个丫头还在不厌其烦地踢着毽子。哈尔布心烦意乱地喝道:“到那个屋里坐着去,一个丫头家咋那么不稳重。”
两个丫头收起毽子撅起小嘴向他勾了几眼便怏怏离去。
丫头就是外人哪!当父亲的说这么两句就这么个架势,长大就更不用提了。胡大呀——哈尔布长叹一声心里涩涩地这样想着。
“叭——”小热苏里由于用力过猛一鞭子把陀螺抽得碰在了哈尔布的腿上,而后陀螺便在地上斜转了几下不动了。哈尔布便满怀歉意地拿起陀螺用手一捻,陀螺又转起了圈儿。小热苏里溢着天真的笑意便抽赶了起来。
这时他阿妈开了门,将一盆脏水奋力倒在了院里。
“阿妈,是儿子还是丫头?”哈尔布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阿妈阴着脸没回答,半天才说道:“叫小热苏里在碗里尿点尿,赛力麦有些晕。“
哈尔布没敢再多问,他忙叫着小热苏里。他知道童子尿的妙用。望着欢欣雀跃的小热苏里叹道:“唉——儿娃子多攒劲呀,就连尿都是药哪!”
小热苏里在他的叫声中仍在贪婪地抽打着陀螺。
“小热苏里,你来!”
此时小热苏里一听他舅舅加重了语气,便无可奈何与无限留恋地将旋转着的陀螺拿起装在口袋里,并用手在口袋上压了压,这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干啥呢?”小热苏里反问道。
“你给这碗里尿点尿。”
“往碗里尿?把尿装在碗里干啥呢?”
“你舅母喝呢。”
“啊!舅母喝我的尿?胡大哟,脏死了。”
“小娃娃的尿是药,你舅母喝了病就会好呢。今天把你叫来专门是尿尿的。快,往碗里尿。”
小热苏里极不情愿地掏出了小牛牛,并对准了碗。半天,不见动静。
“咋不尿?”
“我尿不下来。”
“咋尿不下来?”
“碗是吃饭用的,我尿在碗里有罪呢。”
“治病的尿,没罪,没罪,快尿。”
小热苏里努力了半天,还是尿不下来。
“咋还不尿?”
“尿不下来。”
“小热苏里,你尿时别想着往碗里尿,你想着自己正在外面的大草原上尿呢。”
“嗯。”小热苏里应了一声。
少顷,一股细而长的水柱喷出。哈尔布像个乞丐般高高地端着碗。小热苏里的尿没尿在碗里,反而却喷洒在了他的脸上。
“你这个小坏蛋,你咋尿的?咋往舅舅的脸上尿呢?”
“我没往你脸上尿,我往碗里尿呢,谁知咋给尿到你的脸上了。”小热苏里吓得连忙辩解道。
“你这个小坏蛋,可能是牛牛长偏了。”哈尔布用手抹了一把脸笑道。
他把碗放在地上,让小热苏里继续尿。
小热苏里用一只手握着小牛牛,将屁股竭力向前挺着,刷的一声,尿打得碗铮铮做响。
哈尔布蹲在地上双手托着脸专注地欣赏着小热苏里尿尿。嗨,儿娃子多好呀!你看那个神气,高昂着头,提着小牛牛,站在那里喷出的尿都像高压水枪般那么有力。
哈尔布端着尿送了进去。他急切地盯着浴盆里婴儿的下身,他咋看也没个带巴的。
又是个丫头片子!
胡大呀!这真是瘸腿上拿棒敲呢呀!哈尔布险些晕了过去。他踉踉跄跄地跌撞到了另外一间屋里,失声地恸哭了起来。
转眼赛力麦的月子出了。亲朋好友们提着礼物陆续都来看她。哈尔布沉沉地低着头,阴着脸打发着每一个看月子的人。
“哎,你成天阴着个脸给谁看?生不下个儿子就光是我的事吗?我把啥都给你了,你在上面把啥招术都使了,咋还是丫头?”赛力麦委屈而又愤懑地发泄着。
“啥?我的事?我把最好的种子撒到碱地上了还能有个好收成吗?”哈尔布气急败坏地吼道。
“啥?我是个碱地?!恐怕我这块肥得让你那些三代种子光长秧子了吧?”赛力麦反唇相讥道。
“这个骚婆娘,还嫌我的种子不行,你说谁的种子行?”哈尔布气得脸几乎拧成了麻花。
赛力麦知道丈夫没事找茬儿。
其实生个丫头她也觉得自己窝囊啊!难道自己不愿意要个儿子吗?乡里的人没工资来养老,就几亩薄地能干啥?到老了,丫头全嫁出去,他们还要到地里忙活呢。没有儿子就连举行割礼都没份呀。曾经那么多张被自己兑现的请帖又怎样收回呢?虽丫头结婚时可以收回,但那还是啥时候的事呀!一入冬成天的请帖像雪片般飞来,那些盛情难却的帖子能拒绝吗?啥时自己也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子筵席呀!胡大呀!胡大咋就给我们不舍散个儿子呢?想着想着,她竟忍不住哭了起来。
哈尔布见妻子流了泪,便无可奈地仰头长叹道:“胡大呀!”
春暖花开的时季到了。
南方的燕子扇动着轻捷的翅膀,箭似地涌到了哈尔布深居的这个草原上来了。雄鹰矫健地在上空打着旋子,发出犀利深邃的呼啸。善良好客的哈萨克族们此时骑在马背上挥舞着鞭子,前伏着身子,信马由缰地飞驰在草原上……
草原上碧草如茵,牛羊簇动,布谷声声,万物竞春。
草原尽头的田间人们又开始忙活了起来。
哈尔布颓唐地开着小四轮向田间奔去。赛力麦坐在装满粪的拖斗上静视着空中翱翔的雄鹰出神。
过往的行人们都友好地朝哈尔布打着招呼。但哈尔布心烦意乱,懒得去应酬。他像跟机子过不去似的超负荷地驾驭着。机子被他摆弄得不知所措,时而东摇西摆,时而快慢无律。坐在后面的赛力麦紧张地半张着嘴,无声地紧攥着拖斗上的牵引架。
后面杨尤素的愣头儿子也开着小四轮朝田间拉粪。杨尤素在高高的拖斗上铺了个麻袋,斜躺在上面,并用一只胳膊盖在脸上,鼻子里还哼着得意的曲子。柔和的春光沐浴在杨尤素的身上,颠簸摇曳的车子似摇篮般地晃动着,杨尤素哼出的曲子舒适得几乎变了调。杨尤素的愣头儿子见哈尔布在他面前不安分地跑着,顿时一种要赛过哈尔布的欲望袭来。哈尔布以为他的新四轮快吗?哼!他开那么快我干啥去?随之将四档摘去换上六档,一脚油门,随着排气管里一股浓浓的黑烟,他的机子像匹脱缰的野马超在了哈尔布的面前。当超过一个电线杆的距离时,他回过头朝哈尔布来了个胜利的微笑。
田间的人们都喝彩了起来。
哈尔布气炸了肺。
这个杨尤素的愣头,这些个有了儿子的人也太狂了,他们都笑我哈尔布没有个儿子!妈的,干脆罚款也得生一个儿子,我哈尔布有的是钱。他这样恼火地想着。
晚上,哈尔布早早地熄了灯将赛力麦压在身下说:“唉,咱俩再生一个吧。”
“还生?再生就得罚款呀!”
“罚款,哼!我哈尔布有的是钱,叫上面尽管来罚吧。我若有个儿子哪怕把家产罚完也愿意。”哈尔布气咻咻地吼道。
“若再生一个丫头呢?”赛力麦反问道。
“再生!”
“再生的还是丫头呢?”
“再生!!!”
哈尔布被妻子挑逗般的一番话给激得怒火攻心。他怒气冲冲地骂道:“妈的,我就不信瞎猫还碰不上个死老鼠。”
“我一看你都是生丫头的相,整天无精打采的。”赛力麦不顾一屑地说道。
“夹住你的嘴,少在这儿胡扯了。村西的萨利哈干得像个麻杆,蔫得像个霜打的茄子,他咋生的全是儿子?!”
赛力麦听了立即熄了火。
她曾认为男人长得单薄了可能要生丫头,可村西的干麻杆萨利哈竟生的全是儿子。她一时也搞不清生男生女的奥秘了。
“哎,今晚你有多大劲就使多大劲吧。咱俩再试一次,我就不信瞎雀还碰不上个秕谷子。”赛力麦平躺在炕上呵着热气对丈夫说道。
“就是嘛,今天你看见了吗?那个坏蛋杨尤素连正眼都不看我们,还怂恿儿子给我们胀气呢。没儿子的人就这么贱呀!”哈尔布长嗟短叹地说道。
“就是,得要个儿子。今晚上你把劲使大些,不出力咋会有个好收成呢。”赛力麦呢喃着便缠绕在了哈尔布的身上。
“没儿子,也就没理由过割礼,不过割礼我们前后搭出去的礼……”
哈尔布嘿嘿干笑了两声,便奋力向赛力麦身上压去……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赛力麦的肚子已有了起色。哈尔布望着妻子真是喜忧相兼。喜的是又有了新的希望,忧的是千万再别生个丫头了。
胡大呀,大能的主哪!这次麻绳千万可别从细处断了。
从这以后,哈尔布对赛力麦更是百倍的呵护。他要让自己还没出世的小胡柴尼在母体内养尊处优,发育完美,到出世那天显出与众不同的神色。
哈尔布这样想着,想着,心里甚是得意。
随着赛力麦肚子的变化,村里、乡里的领导与计生委如临大敌,纷纷涌向了哈尔布的家。接二连三的黄牌警告向哈尔布频频亮出。
但哈尔布却是立场坚定,毫不动摇。
工作组见车轮战术无效便有些急躁,他们怒气冲冲来到了哈尔布家,准备采取一些实质性的警告措施。
此时哈尔布院里围满了人。
计生组组长铁青着脸向哈尔布说道:“哈尔布,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计划生育是中央规定的,这不是从我家出来的制度,是带有法律性的。你考虑,你是将孩子引产还是与法律对抗呢?如果引了产,既不罚你的款,也不做任何处罚,你别为了一个还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弄得太不合算。”
大家听了计生组组长的话将目光刷地投向了哈尔布。
哈尔布向计生组组长瞪着牛一般的眼睛,上下齿不停地做着急剧的摩擦,胸脯像一片被风吹拂着的麦浪般正呈波浪式地起伏着。尤其是太阳穴边的那道血管高高的凸了起来,特别醒目,他一下脱去了褂子奋力扔在了身后,倏地从腰间抽出两把早已预备好的短把子斧头,竖持在双手朝计生组组长吼道:“你狗日的儿女成群,我哈尔布只要个儿子就像天塌下来了。你说,你们想干啥呢?”
“哈尔布,你想干啥呢?”村支书忙插话问道.
我想日你先人呢!把你些狗日的今天不叫我活了,行了,我也不打算活了。”哈尔布挥着双斧,竟调转方向向插话的村支书记扑来。
村支书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实在没想到这个平时没情况的哈尔布今天竟这么厉害。溜吧,太掉价。视死如归吧,定吃大亏。
他是新来的支书,他哪里知道这个身材矮小,一副毫无峥嵘之气的哈尔布,一旦发起性子来恐怕是很暴躁的。
现在他像疯子似的不顾一切地向村支书扑去,人们认为哈尔布这不是疯了吗?村支书想着凭哈尔布这号人他只说几句像样的话对方就会偃旗息鼓,乖乖就范。没想到这芭蕉扇一扇火苗竟窜在了自己身上。望着哈尔布萦绕在他头上的两把斧子,竟一时不知所措。
这时赛力麦哭着从屋里跑了出来。她像个母老虎般死死地抓住了哈尔布握着两把斧子的双手……
“住手!”正在这千钧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断喝。
哈尔布的双斧在空中像点了穴道似的凝固了。大家朝门外一看:只见一位三十八九,衣着朴素,神态威严,满脸儒气的汉子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高书记来了!”不知谁这样喊了一声。
高书记走到村支书面前沉着脸说道:“你这是干什么?”
“我,我们村的哈尔布超生,我在按政策办事。”村支书唯唯诺诺地说道。
“按政策办事?!按政策办事会这样吗?”
“这……”刚才还振振有词的村支书此时竟有点无言以对了。
“这么多人是怎么回事?”
“哈尔布在计划生育上违反法规,我们就有点急了。”
“哈尔布同志超生是你们思想工作做得不够,政策学得不精。到任何时候,只有落后的领导,绝没有落后的群众。”高书记慷慨激昂地说道。
嘿,这位素不相识的高书记还帮着咱们说话呢。哈尔布听了心里一阵激动。他顿时忘了刚才的不快,竟咧着嘴差点笑了起来。
接着高书记又将头转向哈尔布并和蔼地说道:“哈尔布同志,计划生育是我国的一项国策,请在某些地方与我们配合啊!刚才我经过此地来检查工作,恰巧遇到这种事。我在这个县上任不到两年,由于时间仓促,对基层的有些事还不太了解。刚才他们的卤莽请你多原谅。我在这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次向你道歉。”
哈尔布听了这席话,五脏六腑顿时感到清爽了好多,他望着手中的那两把斧头惭愧地低下了头。他向来就痛恨当官的人,总觉得当官的就没个好人。他认为当官的就有权有势,既然拥有这些就得大鱼吃小鱼,小鱼无法活了就得和他们拼命,就是这么个理。但今天这位高书记讲的话他却觉得很受用。他转眼又一想,可能是自己这两把斧子起作用了吧。这世道软弱的人吃不开呀!狠人就是狠人。我如今没儿子,自己再不狠一点,那就更没势了。哈尔布想到这儿又将两把小斧子紧握了起来。
“哈尔布同志,你以前生了几个孩子?”高书记问道。
“三个丫头了。”
“还打算生吗?”
“生!”
“若再是丫头呢?”
“生!!”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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