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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的桃树情

2011-8-3 17:54| 发布者: 李小白| 查看: 2747| 评论: 0|原作者: 吐尔逊·麦合木提 著 巴吾东·艾散(维吾尔族)译|来自: 新疆作家协会网

 
 
      记得那是夏末秋初的一天,小县城里的集市被灼热的太阳晒得像火坑一样热,变得疲软无力。人群、牲畜踏起的尘土满天飞扬,被灰尘污染的空气使人窒息。我在人畜交错、杂乱拥挤的集市上磕头碰脑地穿行,叔父晒成紫铜色的额头忽然映入我的眼帘。他头上戴的那顶水獭皮帽依旧扣在后脑勺,这帽子上面铺盖黑色绸缎,檐边一圈镶有水獭毛皮带,帽檐都已经磨光了。他那晒成紫铜色的额头常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似乎在诉说属于他过去的非凡经历和我无法预见的未来。
      人们常说每个人的未来是铭刻在额头骨上的,凡人的肉眼看不到,平凡的智慧猜不到。谁都不知道叔父那晒黑了的额头骨上铭刻的是什么样的命运。但我想,铭刻的可能是那种现代人早已忘却的、没人能接受的老实本分的经历吧。每当看到一些人所乘坐的汽车轮胎下扬起的尘土在叔父头上打转,而叔父辛勤劳作大半辈子,却仍旧赶着那辆快要走不动的老驴拉着的、破旧不堪的毛驴车的时候,不知多少回埋怨过命运的不公。但是,你又能找谁去诉苦啊。叔父时而看看摆在面前的一大篮桃子,时而望望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我发现他又长又粗的眉毛下那双眼睛里隐约闪烁着一种久违了的光芒。产自我祖父遗留下来的那一小片桃园的这一篮果实,在拥挤不堪的集市里显得不怎么起眼。
      “你好,艾力穆叔父!”我走到叔父前面问候道。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拴着的那头驴正悠闲地打盹,时而摇动着那双大耳朵。毛驴车上还有两大篮桃子。
      “噢,是麦麦提阿訇呀!你好,孩子们都安康吧?”叔父呻吟着站了起来,系在条绒长袷袢外面的棉质布腰带的一头垂到膝盖下边摆动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即刻显露出我所熟悉的和蔼可亲的微笑,他这微笑中闪烁着对整个世界、整个宇宙的最朴实、最古老的情感色彩。每当我面对那些就像冬天里覆盖背街后巷路面的那种又脏又黑的冰层一样,满脸散射寒气的人们感到窒息的时候,每当身临杂乱无章、喧闹不息的境地感到孤独的时候,就会怀念起叔父那慈祥的、无与伦比的、无所奢求的微笑。是的,当我们一旦看不到那种真诚的笑容,就会感到自己非常可怜,当我们得不到温暖的阳光和无所奢求的微笑时,就会感到人间变得极其苦难和冰冷。
      听老人们说,祖父过去在这个集市上卖过桃子,如今由叔父继承祖业,继往开来,照旧在集市上卖桃子。记得小时候,我常跟着父亲去乡下到祖父遗留的那片桃园游玩。在春色满园、桃花盛开的季节走进果园,你就会感到心情舒畅、轻松愉快。我还记得在果园东部有一片宽阔的沼泽地,在沼泽地和给人一种神秘感的无边无际的大漠之间有一条小河,浅黄色的河水悄无声息地默默流淌。在河滩上,在沼泽地上,成群的牛羊游动在那里吃草。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凉爽的微风从小河一方吹来,吻着婀娜多姿的桃花,吻着和蔼可亲的村落,使人感到爽心惬意。
      “这就是我们的家园,我就出生在这里,也就是在你们祖父的这个老房子里。”每当我们跟着大人去乡下的时候,父亲总不忘如此念叨。他以一种怀旧的心情惆怅地指给我们看的这栋房子是我没有见过面的祖父亲手修建的矮小土房,墙体是一层栅栏一层泥土砌就的。用厚木板做的老式房门每次拉开时,都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安放在土灶台那小隔墙上的又大又粗糙的油灯上布满灰尘。退休后的那些岁月里,父亲常常念叨 生养他的村落,念叨他的父母,念叨他的兄弟姐妹。据父亲说,那片桃园是祖父年轻时亲手营造的。在那个多灾多难的年代里,祖辈全家人就靠这个小桃园糊口,度过荒年。在祖父生活过的那个年代,平民百姓受尽苦难。那些做牛做马,日夜辛勤劳作的人们常年挨饿受冻,甚至饿死在田间地头、荒郊野岭。据大人们传说,上头传令百姓上缴黄金赋税,财主老爷们抓来像我祖父那样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平民交给那些恶霸顶税,一人顶一两黄金。而我祖父将亲手营造的桃园的一半抵一两黄金交上去,才得以虎口脱险的。这些都是我祖父年轻时所发生的事。过了很多年,祖父辛勤劳作、洒下汗水营造的那片桃园依然旺盛不衰、生气盎然。每年春天来临之际,满园桃花盛开,花香四溢。在金色的秋天,多汁香甜的桃子挂满枝头,让人赏心悦目。叔父仍旧在尘土飞扬的集市上卖桃。在我眼里,他与集市融为一体,已成为集市的重要一部分。我觉得没有他,似乎就没有这个集市;而没有集市,也似乎就没有叔父。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时光按其自然规律慢慢流逝。有一天,我又跟着父亲来到乡下那片留下祖父足迹的地方,再次观光存留在我童年记忆里的桃园那多彩的风光。这正好又是一个开春季节,整个桃园沐浴春光,盛开的桃花那娇嫩的花瓣在清风中微微抖颤,让人陶醉。这一次,有一件事特别让人好奇。我发现人们在叔父的桃园东部那宽阔的沼泽地里紧张地劳作。推土机、挖掘机在沼泽地里推土平田、打埂挖渠,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声。
      看到沼泽地里的景象,父亲以探问的目光询问叔父,而叔父以施礼的姿势站在哥哥面前发窘,但照样面带温柔憨厚的笑容。他头上靠后戴着的帽子边檐沾满油渍。
      “他们在那里干什么?”父亲问。
      “不知道。据说是有人在开发沼泽地。”叔父温存地答道。他含有笑意的话语,听起来让人感到人间的无限宽广。
      “你也得开发一点儿嘛。如果占用果园后边的空地,你就有不少的土地了。”
      “这个……”叔父挠挠耳根说,显得很窘困。
      “怎么了,是不是他们不准你开发?”
      “不,不是的。其实,大队上也多次劝过我。”
      “这就好嘛,你也应该动起来呀。要不会后悔的。”
      “可是,唉,这事咱一直没搞过,到了这时候……”
      叔父温存憨厚地笑着站在那里,他笑得如此温和、如此让人喜悦。看到他的笑容,都会觉得这世界上的寸土块石、一草一木、飞禽走兽,以及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笑,整个世界充满欢笑,充满无所奢求的笑,生活变得如此甜蜜。叔父如此无意占一小块地,我真不知道应该理解为他在让着别人,还是他不喜欢做这种事。也许叔父都没想过那么多,也许他也和我一样想不明白,也不愿意想很多事,或许认为人生短暂,没有必要积攒过多的财富。然而,他好像还不明白如今在人间抱有那种单纯想法的只有他一个人了,不明白必须与周围的人有同样的想法,你挤我拥地与人同行,在这个拥挤不堪的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你抢我夺地争口饭吃,否则在这个短暂的人生中活得不安稳,活不出人样来。其实,因我年幼无知,当时也没有弄明白这个道理,过了好多年才明白,但为时已晚,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向叔父讲解在世上还有这种事的道理。即便有此机会,我猜想叔父很可能还是以那种温和的笑容,用单纯善良四个字概括起来的善心固执地笑笑了事。我想叔父自幼受祖父的教诲,受祖母的精心呵护与哺育,在与自己一样憨厚老实的邻居当中成长,从未念过什么书,也就没能想明白很多事情。当他赶着毛驴车上路,哪怕见到路上有一根骆驼刺都会跳下车捡起来扔到路边,以免刺伤别人的脚。碰到他人图省事毁路开沟引水浇灌自己的田地时,叔父会耐心地等待,一直等到人家浇完水,才将水沟填满,再赶他的毛驴车过去。这样一个憨厚老实的人肯定想不明白很多事。世上有那么些人,怕别人赶超自己,竟在身后扔刺头、挖陷阱。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像叔父那样老实巴交的人今生今世是想不明白的,也是永远想不通的。叔父勤劳能干,也能吃苦,但懒得思考、懒得动脑筋。我发现这类人终生受苦受累,不老先衰。最为可怜的是,他们从不计较个人所经受的苦难与艰辛,似乎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仍旧按他们的活法生活下去,根本不觉得自己在受苦受难。当我长大成人,逐步意识到磕磕碰碰、摔来倒去的生活真不容易的时候才明白了这一切。
我记得大概时隔两年,在一个春意盎然、桃花开满枝头的季节,叔父的桃园充溢着略带苦涩的芳香。桃园的空气却蓦地被父亲的怒吼所震颤。
      “你要把果园后边的那块空地占下来!打打埂、浇浇水! 否则,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不知道当时父亲的劝说对叔父到底起过什么作用没有。但我似乎明白在叔父那挂在脸上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人生短暂,何必那般贪婪的意思。
      “你的孩子在长大,都需要有饭吃。你起码为他们着想啊!”
      “我想真主也会给孩子们赐予给养的,哥。”
      “人不勤劳,主不赐福。”
      “人一降生,给养随行。真主赐予的口福,他人是无法占为己有的,哥,想必真主会赐予孩子们活路吧。”
      叔父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我想他在有生之年没来得及想明白真主在人间赐予其奴仆的福分是有限的,如果以为自己有一份天赐的口福而不去争抢,他人是不会考虑你那一份是属于你的,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不去抢你的饭碗。如果叔父生前能想明白这些个道理,肯定会感到惊讶。如果他看穿这个世界本来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可能会非常失望。不过,叔父就是命短,在有生之年没有来得及想明白就匆忙与世长辞了。
      后来,叔父和父亲再次提起这件事。“邻居的地少,所以才开荒。咱们地多,我不想与他们争。”叔父说。我这才明白叔父天真得不能再天真,才明白他为什么用自己特有的纯朴与善良对待人间万事。
沼泽地逐年被开发,逼近叔父的果园只剩七八米。看此情景,父亲实在按捺不住再次发火:
      “你起码得占据这一小块地。要知道土地就是金柱子。”
      叔父窘困地举起手,从头上靠后戴着的破帽子外挠挠后脑勺,仍旧温存地笑着说:
      “咱也没早点动起来,这下再与人争地,觉得没趣儿啊,哥。”
      这些日子里,叔父的生活也有了一些变化,和他一样总是面带笑容的妻子给他生的儿子已经长成十几岁的半大男孩儿了。这男孩儿非常可爱 ,穿着破旧而肥大的衣服也都显得那么可爱,照样招人喜欢。他温润和蔼的大眼睛里总是闪烁着聪慧的光芒。后来,他进城上中学时在我家住过,但只住四天就搬到学校里住宿舍。在他身上流淌的血和我同源,但我们俩的心、我们俩的情却不相同。因此,在我这个与他血脉相连、同根同源的堂兄家没能给他腾出一席之地,在我的餐布上没能分给他一口饭吃。这世道有很多事已经没多大情趣了,生活中也没什么真正的乐趣可言。在这些日子里,我常常看到不时有人患心脏病、脑溢血等疾病突然死去。每当看到这种有人突然死亡的可悲事情时,我理解为其原因也许就像我与堂弟之间名存实亡的亲情一样,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危机所致。我在心里想,人心已经失去所需的营养和空气。然而,别人听我的断言,肯定会取笑我。所以,我的这种想法至今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看你已经长成壮小伙子了。”有一次,我们去叔父家的时候,父亲抚摸着我堂弟的头问,“读几年级?”
      “六年级。”他回答道,窘困地低下了头。
      “好样的。你可要让他好好上学。”父亲对叔父说。
      “他已经认字了,我想应该够了,家里的羊没有人放啊。”
      “这算什么话呀,你有多少只羊让你顾不了的。我看了一下,总共只有那么几只瘦羊羔啊。你要明白,如今没有学问的人是糊不了口的,你必须让他上学。”
      “他已经上完了,哥,已经认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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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民族文学》2009年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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