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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克拉玛干的野人

2012-4-27 23:18| 发布者: 苏德新| 查看: 3518| 评论: 0|原作者: 艾合台木·乌买尔 著 苏德新 译|来自: 苏德新


 
      这个故事从我记事情起便在托曼塔勒流传…… 
      公元1868年严冬,南疆麦盖提托曼塔勒胡杨林。厚厚的雪云团般驻在葳蕤的胡杨树枝上,看上去像垛在屋顶的草垛。 
      一人多高的胡杨树底下的第一场雪已经融化,蝎虎等沙生动物穿过干枯的草丛时,不时发出沙沙的响声,给死寂的胡杨林多少带来一些生机。有时胡杨树的枝条突然晃动一下,上面厚厚的积雪便“扑通”一声坠落下来。 
      忽然,传来一阵刷拉刷拉的响动声,从红柳丛中出来一只棕色的小熊崽儿,傻乎乎地边走边嗅着厚厚的像铺了一层褥子似的胡杨的落叶.也许它是第一次离开窝,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地瞅瞅这望望那,呼哧呼哧地往前走着。 
 
    它在胡杨林中爬行了还不到百十步远,便“扑通”一声掉进了陷阱里,并传来它吭吭唧唧的哭泣声。再过了一阵忽然就听不到它的哭泣声了。它瞪着挂满眼屎的眼睛昏昏欲睡地打着哈欠,嗅嗅这嗅嗅那到处搜寻,当它嗅到猎人扔下的野兔肉时便美滋滋地吃了一顿,并兴冲冲地舔了舔嘴巴上和鼻子上的血迹,便憨憨地睡去。 
      一个时辰,从布卡帕塔方向传来猎狗的狂叫声,过了一阵,陷阱口便冲过来八九只有牛犊大的猎狗,吃人似的瞪着灯笼般的大眼睛在那里狂叫。猎狗的狂叫声惊醒了酣睡的小熊崽儿,它被吓得瑟瑟发抖。 
      正当猎狗围着小熊崽儿狂叫时,布素哈巴依骑着一匹枣红马,头上戴顶狐皮帽子,身上穿着白板羊皮袄,肩上挎一支猎枪风风火火地赶来跳下马,这些猎狗才停住了狂叫。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毛绳,扔下套子,把小熊崽儿拉了上来,兴奋地说: 
      “这小东西,真不知天高地厚,嘿,还是个公的呢。往后可不能再冒失了,你还小,就给你一条活路吧。滚,快回家去。等你胎毛干了,膀子硬了再到我这陷阱里来吧。” 
      猎狗摇着尾巴,呼着粗气,舔着布素哈巴依的脚,乖乖地卧在地上。布素哈巴依刚把小熊崽儿放下,他那十一岁的儿子阿拉巴依骑着一匹青灰马直奔而来,他跳下马后便把小熊崽抱在怀里。 
 
“放开它吧,他比你的弟弟奈翟巴依还小,让它活下来。按我们猎人的规矩不能伤害未成年的飞禽走兽,把它给我放掉。” 
    “爸爸,我喜欢,你就把它送给我吧。” 
    “你要它干吗,它还不该猎杀呀! 
    “我要养,像院子里的小狗崽儿一样养。” 
    “它会被狗吃掉的。” 
    “我单独把它放在圈里的笼子里养,我要养,好爸爸。” 
    “你会弄死它的,它还是个未断奶的小崽子。” 
    “不,看毛色它好像已经断奶了。不知是它妈死了还是它妈没奶,早就没奶吃了。” 
     “如果你把它养死了可是要倒霉的。杀生害命的人当不了猎人,他会一辈子打不到猎,一事无成,成为一个废物。” 
     “爸爸,我对你发誓,我绝不弄死它,你就让我养吧。” 
      布素哈巴依捋了捋红丝似的络腮胡,用深沉的、蓝蓝的、深陷的眼睛一会儿瞅瞅儿子,一会儿瞅瞅儿子怀里静卧着的小熊崽儿,咬咬厚厚的嘴唇说: 
    “好吧,那你就养吧。你要是把它养死了,我就把你吊在胡杨树上双脚朝天倒吊一夜。” 
    “行好的爸爸,善良的爸爸,可爱的爸爸,阔胡杨树似的爸爸,高白杨树似的爸爸……” 
     布素哈巴依骑上他的枣红马驰向胡杨林深处。猎狗朝着往皮袄里揣小熊崽儿的阿拉巴依哼哼唧唧地叫着,跟在主人的身后奔跑。阿拉巴依把小熊崽儿的口用皮条轻轻地绑起来,把头露在外面,跟着他的父亲骑马疾驰而去。小熊崽儿开始挠他的胸脯,他便停下来,把小熊崽儿移放在褡裢里,让它把头伸在外面,然后骑马继续向前驰去。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一只母熊怒气冲冲地嚎叫着、号啕大哭着,顺着小熊崽儿的足迹,一路嗅着来到了陷阱口,当嗅到它的气味后便哀号着哭得昏天黑地。围着陷阱口久久地转悠,两条腿直立起来,四处张望,并不停地嗥叫。它抱住一棵胡杨树狠狠地撞上去,撞得胡杨树上的积雪山摇地动似的滑落下来,压在熊身上。棕熊在白色雪墩上转来转去,不停地嗅着寻找它的孩子,朝着猎人驰去的方向——积着厚厚的雪的胡杨林深处走去。

 

布素哈巴依筑在河畔壁虎墩上的九十帕特曼庄子,屋顶和棚圈顶上垛满了青草、麦秸,屋后园子里堆满了玉米根和青树枝。棕熊围绕着庄子转来转去足足有一个多月了,它叫苦不迭地哭求着。它无数次乞求布素哈巴依,把还未睁开眼的小熊崽儿还给它。在布素哈巴依的棚圈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个用厚厚的桑木板条制作的、顶上用浸泡后的牛筋编织的笼子,小熊崽儿就关在这个笼子里。当它听到熊妈妈的声音后,便哼哼唧唧地叫着,在笼子里四处乱撞,啃咬和桑木条生铁般凝固的牛筋条撕扯。当听到母熊和小熊崽儿凄惨的哭闹声时,布素哈巴依曾有点动心,想把小熊崽儿放掉。可是,当他上到房顶上看到河对岸远方的埃萨瓦提、阿提恰帕尔、赛力克布亚时,突然发现十几天来只听到声音看不见身影的母熊,在阿齐卡西墩上的一棵独立的老胡杨树下,两条腿直立着直瞪瞪地望着他。他的二三十只猎狗十几天来追着撵着与母熊折腾。后来棕熊咬死几只猎狗,撕破其肚子,把四条腿撕成了八片,猎狗就再也不敢到它跟前去了。起初,布素哈巴依为了给猎狗报仇,埋了夹子,设了套子,挖了陷阱。可是母熊即没踩上套子也没踏上夹子。猎枪、梭镖、陷阱也没看到它的影子。这会儿,狩猎成瘾的布素哈巴依对棕熊母子动了怜闵之心,想放掉小熊崽儿。但是,当他现在看到母熊时却有了另外的想法。他自幼在托曼塔勒、比热阿格孜甚至塔克拉干腹地的康迪坎、赫亚、包雅努尔斯等著名的胡杨林中长大,却没见过这样像土丘似的熊。它的皮值十头牛的钱,油值三十匹马的钱,掌值二百只羊的钱,将近一车的骨头可以换一百只山羊。真主将如此完美的猎物送上门来了,如果我不能猎取,那我还算什么猎人,还不如个臭皮匠呢……就这样打猎打到胡子半白,打到五十一岁还没遇到过的猎物,那么能不能再次遇到这样的机会呢,真主保佑。该打的猎要打,我不放小熊崽儿它就走不出村。总有一天或者踩上夹子,或者碰到枪口。布素哈巴依拿定主意后,便匆匆下了屋顶。

那熊围着的庄子转了九十三天。有时央求着哭泣着转来转去,有时穷凶极恶地嗥泣着转上转下。布素哈巴依布下的夹子熊没踩上,射出的子弹也没击中熊,熊使布素哈巴依家不得安宁。只要熊一进村,那母熊便哭得昏天黑地,小熊崽儿也在笼子里又蹦又跳地哭闹,搞的院子里鸡犬不宁。忍受不了母熊和熊崽的闹腾,被它们娘儿俩闹翻了天的猎狗们纷纷狂吠,鸡儿们呱呱乱叫,羊儿们咩咩地叫,向来安静的驴儿们“噢噢”高叫,圈里的牛儿们哞哞吼叫,布素哈巴依的庄院变成了大难临头的哀号所。布素哈巴依的家人被这种喧嚣声烦透了,便大声呵斥着那些牛羊鸡狗,还时不时地顺手拣起什么东西打它们骂它们,可是它们还是没有安静下来。他们还拿起猎枪朝旷野里黑洞洞的胡杨林开枪射击,可还是未能消除母熊的声音。母熊时而在日出方向的胡杨林里嗥叫,时而在日落方向哭泣。

这个冬天母熊没得到安眠,布素哈巴依的家人也没得到安闲。熊没让布素哈巴依安宁,布素哈巴依也没把孩子还给母熊,也未能如愿以偿地猎取熊。正好九十天的初春的一天夜里,母熊好像就在屋里哭叫似的,睡在布素哈巴依身旁的妻子阿格琪罕大惊失色地大叫道“哎哟,熊吃人啦,我被熊吃掉啦!”并迷迷糊糊地从炕上滚到灶台上,爬起来时一头撞在烟囱上,撞开一条大口子。在她身旁打着呼噜酣睡的布素哈巴依一骨碌爬起来,点着挂在柱子上的土油灯,只见妻子阿格琪罕一只手抱着撞破的头,另一只手抱着怀孕八个半月的肚子哭叫道“哎哟我的头,哎哟我的肚子!”屋内乱成一团。阿格琪罕头上的血流到脸上,又像南瓜上的露珠似的滚到胸脯上。头上的睡巾也挂在了烟囱上,头发散乱。“哎哟我的肚子,哎哟我的头,我活不成了,哎哟我肚子里那可怜的孩子,会不会掉下来呀,哎哟你们这些肚饱眼不饱、贪得无厌的东西……这熊崽儿可会要我的命的。也不知那个丑老熊的崽子是从哪冒出来的……熊比你犟,你比熊犟,看来两个犟货最终会要我的老命了,看样子你们要吃掉我肚子里这八个半月的孩子啦。”阿格琪罕爬在地上连哭带说。
  
哭闹声惊醒了厢屋里熟睡的孩子们。她们都跑到老两口子的寝室,她们在阿格琪罕头上敷上玉米缨子,包扎了起来,并不停地安慰着她。气如斗牛的布素哈巴依,望着院子里狂吠的猎犬,厉声吼叫着命令它们去驱赶熊,猎狗们朝着熊嗥叫的方向“汪汪”叫了几声,便挟着尾巴不肯前去追赶。气疯了的布素哈巴依操起猎枪,赤身戴上白板直筒羊皮帽,穿条短裤,朝着胡杨林里熊出没的方向奔去。玉米茬和荆刺扎在他的脚心里,就像蜜蜂的毒刺蜇了一样疼,可他被气得全然顾不了这些。突然“扑通”一声掉进栽有红柳尖桩的陷阱里,只听“哎哟”一声,好像一声在天上一声在地下似的,便不省人事了。
    
布素哈巴依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托曼塔勒镇的接骨医生尤素普卡尔的家里。尤素普卡尔从他脚心拔出红柳尖桩,把刀在火上烧了几下消毒后,割去尖桩刺破的伤口,再扒开一条活蛇的内脏敷在伤口上,再把鸡蛋倒在纱布上包扎,然后再包进一张刚宰掉并剥下来的热羊羔皮里。
 
“噢,感谢真主,你终于苏醒过来了爸爸!”
 
“你妈咋样?”
 
“我妈生了个男孩子。”
 
“啥?”
 
“早产了将近一个月,早产的孩子会健全吗?”
 
“布素巴依,真主赏赐的是健全的,谁能说不健全呢。你的第十三个孩子也完好出生了,他好像早生了不高兴似的脾气大着哩,把整个屋子都快要哭翻啦。”
 
“我把你的黑羔皮帽垫在他的头下睡觉,他睡得就像小花猫似的安详。邻居比维罕大婶说:‘孩子生下来过了三天就能成活。’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
 
“啥,我躺了几天?”
 
“第九天你才睁开眼的爸爸。”
 
“那个给我们带来灾祸的熊崽儿……”
 
“我用那个熊崽儿跟尤素甫卡尔叔换了一头奶牛犊,剩下的他就不收你这次的治疗费了。”
 
“你要它做啥,尤素普卡尔?”
 
“熊的全身都是药,可以制成药治疗像你这样的病患呀布素哈巴依。”
   
就这样,住到第十一天时,他的孩子们把他抱到车上拉回了家,胡杨林和他的村子都安然无恙,整个村庄还和以前一样安静。
 
“那熊再没闹吗?”
 
“自从那熊崽儿离开这个家后,那恶熊也就消失了。这个恶魔害得我的孩子早产了,差点没把我的这个孩子害掉,唉,我的孩子,唉,我的宝贝。”阿格琪罕说着亲了亲熟睡的小男孩的头和眼睛。布素哈巴依深情地注视着他的第十三个孩子。
 
“没有残缺不全吧?”
 
“闭上你那邪门的嘴吧。一切完整无缺……”
 
就这样生了十五个孩子的布素哈巴依,给活下来的第十三个孩子起了艾依克帕勒旺(熊勇士)的名字。艾依克帕勒旺满四十天后举行命名礼时,宰了三头牛,九只羊,用去四十袋大米,请来乡里乡亲举行了命名礼。可是,孩子刚满九十三天时,放在院子里的桑树下的摇篮忽然不见了。阿格琪罕是把孩子放在桑树的荫凉底下的板床上哄着睡着的,她到圈里挤奶去时,猎狗们在狂叫。她还听到孩子哼哼唧唧的哭声。当她扔下半木桶牛奶,从圈里跑出来时,只见有个像堵土墙般高大的影子,忽闪一下跑出去了。孩子哼唧的声音也便和那个影子一起消失了。阿格琪罕跑到大门口定神一看,棕熊已经钻进密密匝匝的胡杨林里了。
 
“哎哟,我的孩子哟,你把我的孩子弄到哪里去,你这害死人的鬼熊,还我的孩子……嗨,我活不成了……哎哟我的孩子。”阿格琪罕便抽身向胡杨林奔去。十五条猎狗跟在主人身后追着叫着。不过它们不敢往前跑,只是紧跟在她的身后。阿格琪罕追着熊追到胡杨林里,便昏倒在地上了。猎狗们哼唧着围着昏迷不醒的阿格琪罕转悠。还有几条狗叫着往村子里跑。乱成一团的布素哈巴依家的男女老少,闻声便拿起家伙,跟在猎狗的后面急跑。她们找到了昏倒在地的阿格琪罕后,过了好一阵她才醒过来。阿格琪罕一醒过来便大哭大闹地说着孩子被熊叼走的事,并抓着她丈夫的衣领子哭得死去活来。
 
“我说让你把那熊嵬子放掉,或者还给它,省得招灾惹祸,可你就是不听。你看这下好了吧。哎哟我的心肝,我的孩子。哎哟我的艾依克帕勒旺。你叫熊吃了,哎哟我的孩子……哎哟我的孩子,哎哟我无罪的孩子,哎哟我刚出生的孩子,哎哟我花儿般的孩子,哎哟我心肝宝贝的孩子……”
    
阿格琪罕像哭唱长长的民谣,直到哭不出声张不开嘴。姑娘媳妇们才把她抬到车上哭号着往村里走去。
    
男人们分成四拨去打熊,报仇雪恨。他们在武器尖上涂上蛇毒,决定寻找艾依克怕勒旺七天,分头向胡杨林深处扑去。
    
第二天吃早饭时,阿格琪罕哼哼嘤嘤地睡着,眼睛红肿。她的姑娘媳妇们为她端来了她爱吃的牛奶玉米粥。可是,阿格琪罕用不堪入耳的脏话把她们臭骂了一顿,全都撵走了。阿格琪罕的姑娘媳妇们无话可说,一个个垂手站在那里抖抖索索地抽泣。此刻,外面传来了孩子的哭声,狗叫声,以及鸡的呱呱声。院子里鸡鸣犬吠。“哎哟我的孩子,艾依克怕勒旺!”
 阿格琪罕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向外冲去。这时听到在院子里挤牛奶的斯克妮罕大声叫着“哎呀,熊来啦。” 阿格琪罕她们慌慌张张跑出门时,只看到了熊出大门的背影。他们还听到孩子号啕大哭、嗓子嘶哑的声音。“哎哟我的孩子,熊啊,还我孩子,让我高兴高兴吧!” 阿格琪罕央求着跑到大门口时,熊已经钻进了长满芦苇和红柳的胡杨林里,看不到影子了,也听不到孩子的哭声了。
 
“停下,别追了,孩子还好着哩,我的孩子没被熊吃掉……它还没害我的孩子。你们等一等,先别伤害那熊,别追啦……”猎狗也不敢在熊后面追,跟人一样只是站在那里叫叫。
 
“哎,斯克妮罕,你说说,熊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走掉的?”
阿格琪罕急忙跑过来,拉起不省人事,缩着身子侧卧在那里的斯克妮罕。
 
“说话呀斯克妮罕,你这是咋了?”
 
“我在圈里挤了半木桶牛奶,我提着木桶刚把右脚踩出门。好像看到有个像堵墙的个东西,抱着个孩子站在那里。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你看到啥了,是人还是墙?”
 
“你说是墙吧还像人,我看到从它液窝的长毛里,露出来一个婴孩的头……”
 
“那就是我的孩子……熊……就是那熊,它和你说话了吗……”
 
“我一睁开眼,就是你在说话妈妈。其他的我不知道。”
 
“抱走我孩子的熊……是那熊。”
 
“看模样像熊……不过,在我一生当中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熊……啊,我的真主呀,你说是熊吧,它就像翻穿皮袄的野人一样站立。”
 
“你手里提着的木桶呢?”
 
“我还记得木桶,那个熊是从我手里夺走的。真的,木桶呢?”
 
她们东瞅西瞧哪里也看不到木桶的影子。
 
“瞧……瞧……这是它边走边洒下的奶子……”
 
她们沿着熊的足迹看到沿路洒下的牛奶的印记。撒下牛奶的印记和熊的足迹都到胡杨林和芦苇荡里去了。
 
“我的真主呀,哎哟……如此说来那熊是不是想把我那孩子养起来呢。它从我们这里取牛奶是去喂孩子的呀……哎哟我的孩子……哎哟我倒霉的孩子,哎哟我可怜的孩子,你刚一出生你爹妈还没死你就离开我们去给熊当孩子了么,我的孩子……咳,你还没得到爹妈的爱我的孩子……熊能把你养活吗我的孩子……”
 
“真是的,如果那熊嵬还在它就会把孩子还给……”
 
“唉,难道它和我们人一样……”
 
“罪有应得……”阿格琪罕说着便昏过去了。
    
后来她们商量好,每天在熊来的小路上放一桶牛奶。男猎人们在木桶周围挖了陷阱,埋下夹子,布下套子,可熊没来取牛奶。牛奶不是冻了就是坏了。而如果把桶放在没陷阱没夹子没套子的地方时,就会突然听到婴孩的啼哭声,跑出去一看,便看到熊提着盛着牛奶的木桶,慌慌张张地钻进胡杨林里就看不到影子了。阿格琪罕她们想看看孩子,便藏在屋顶上的草垛后面。远远地看到了熊,并看到有个孩子的头在它长长的毛里动弹。可是看不清脸面和眼睛,因此她们就藏在离木桶近一些的地方,可是嗅到人的气味的熊就再没来取奶。连影子也看不到了。所以,他们不得不再次藏到远远的屋顶上去看。后来又在木桶旁边的木盘里,放上了煮熟的羊羔肉、烤肉和馕。熊看到她们放在奶桶旁边,表示“感谢”的意思后,再到她们歪歪斜斜的大门口时,嗥叫的声音好像轻一些了。就这样大约持续了一年后,熊就再没来了。布素哈巴依家又号啕大哭了一场。他们想熊也会像我们人一样,把孩子抢去养着玩一段时间,然后再像我们人一样把他搞死,算作报仇雪恨。他们便宰了一峰骆驼,请来乡里乡亲给孩子举行了奈兹尔(亡灵礼)。

在这个连鸟儿都飞不过去的繁茂的胡杨林里,胡杨、红柳以及野生植物葳蕤的一个地方有个阴森森的洞口。这个洞口先是从密密匝匝的荆棘丛中开始,而后又穿过一条长长的密不透风的胡杨、梭梭、沙棘、野蔷薇的根系纵横交错的行道通往地下,有一个五庹宽,两丈深的地下洞窟。这就是祖祖辈辈在这个戈壁上狩猎的布素哈巴依家族未能找到的熊的洞窟。洞窟内铺有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面铺有各种野兽的一块块、一张张、一层层撕得破碎的兽皮。母熊就是在这个洞窟内生活。因沙棘的味道诱开了猎狗的嗅觉,在这里熊的足迹、气味就永远躲开了猎人。这个戈壁上先有狮子,后有老虎,再有狼,现在熊也绝种了只剩下这只母熊。母熊与最后的一只公熊配成对并怀了孕,没过多久公熊便掉进陷阱里,被红柳尖桩刺透它的内脏而死亡,便只剩下母熊和它肚子里怀的小熊崽儿了。在母熊生下小熊崽儿两个月时,有一天母熊酣睡过去时便丢失了小熊崽儿。为报断子绝孙的仇,母熊便抢来了布素哈巴依未满四十天的孩子艾依克帕勒旺。它把这个婴孩搂抱在自己的怀里。婴孩哪里冷了它就用舌头舔哪里。肚子饿了就用自己的奶喂他,孩子渴了哭的时候就用自己的舌头奶他。再不能解渴就嚼胡杨、红柳、梭梭的根挤出的水滴进孩子的嘴里。孩子拉屎拉尿了,它就用舌头舔净他的屁股。孩子如果还吃不饱时,它就让孩子舔它的掌。起初孩子还不服它的奶,它就从孩子家里取来牛奶喂他。后来孩子也渐渐地服了熊奶。吃完了熊奶便让孩子舔它的掌,直到他舔饱为止。孩子特别适应母熊的掌,一躺在母熊长着浓密的毛的怀里时,嘴便对在掌上了。因孩子光溜溜的身上没长毛,母熊暖不过来孩子而犯愁。它便把他包在干草或皮子里,再抱在自己的怀里,还是不能暖过他来时,孩子哪里冻了它就伸出火烫的舌头来舔他。先是教他舔吸野兔的肉,后来就教他吃野兔的肉。母熊不停地舔着孩子,孩子舔母熊的掌,还是舔不饱肚子时便吃生肉,渐渐地孩子身上长出了细细的、绒绒的毛。他便跟在母熊身后学会了爬行,学会了嗥叫。后来还学会了直立奔跑,而且奔跑时超过母熊。当母熊躲起来准备猎捕野兔时,孩熊便跑过去捕捉猎物,母熊吃掉一个野兔时他便能吃掉两个野兔。母熊摇下树杈上的雏鸟或鸟蛋吃时,孩熊便爬上树抓小鸟或掏鸟蛋“咯咯”地吃。捕猎时孩熊越来越超过母熊捕到更多猎物,跑得更快,母熊爬不上去的树孩熊可以爬上去,母熊嗅不到的猎物孩熊可以嗅到。母熊逐渐开始衰老。相反,孩熊却越来越会捕猎了,把捕获的猎物堆放在母熊的面前。母熊出不了洞渐渐地筋疲力歇。在孩熊十五岁那年秋天,母熊带着孩熊来到离布素哈巴依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并对着孩熊的耳朵喊叫、叽咕了一阵,并久久地舔着孩熊的腿裆部。孩熊感到从未有过的一种美滋滋的感觉, 像有一种酥痒的、胀胀的、想尿尿的感觉。母熊还在继续地舔他。在它火烫的舌头的作用下,孩熊已经放松的身体好像又充满活力。这时,布素哈巴依家的大门开了,从大门里走出一个背着喀巴克(瓢葫芦)的少妇,来到离它们很近的水池边,往喀巴克里舀水时,母熊撇下孩子嗥叫着向那少妇冲过去。那孩熊突然离开了从未感受过的母熊用舌舔的那种美滋滋的感觉,而无奈地蹲坐在那里。不过从母熊的回望、手势和嗥叫声中,它感悟到“快把她背走”的意思。可是一下怎么也动不了,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母熊跑到半路上时,正蹲在水池边舀水的那个少妇,一看有个熊来了,便大声喊叫着朝家门跑去。母熊想抓住少妇便脚跟脚地撵到大门口。这时,举着梭镖跑出来的奈依翟巴依,便顺势向母熊的胸脯刺了过去,那母熊大叫一声旋即便趔趄着倒下了。随着母熊的惨叫声,那孩熊猛跳起来直奔母熊而来,一伙人也朝着孩熊围了过来。母熊又嗥叫一声,向孩熊示意将那少妇背走,并示意快跑,孩熊好像沉痛的嗥叫一声,便拔腿向胡杨林深处飞也似的逃去。人们在他身后追赶。
    “我的孩子萨尔罕你可好么?”已经老得躬腰驼背的阿格琪罕躬走出大门说。
    “妈,我好着哩,”萨尔罕说。
    “咳,这该死的熊……好像抢走我的孩子艾依克帕勒旺的就是这个该死的老母熊。这个祸害是谁打死的?”
    “那人从我身后赶来了,很及时,要不……”
    “哦,是我儿奈依翟巴依……如愿以偿呵我的儿子,你说过‘妈,总有一天我要为我的弟弟报仇雪恨的,’。哦,感谢真主,我的孩子,谢天谢地,你还能和你的丈夫在一起,要不然你们才结婚三个月,要是我可爱的儿媳妇有个三长两短的那我可咋活哟,男子汉一定要有媳妇来陪伴呀,这不,我又要有心事儿啦……”
    追那孩熊直追到胡杨林深处的奈依翟巴依,以及他带领的那些男人们空手而归,不过他们还是高高兴兴的归来了。他们一回来便开膛剥那只胸脯上刺了两梭标而死去的母熊的皮。
    “是这个,就是这个,害得我们鸡犬不宁的恶熊就是这个。我要把它的皮活扒下来,装上麦草再挂在棚顶上。它祸害了我们十五年,我要把吃掉我弟弟的熊挂得高高的示众。”奈依翟巴依在翻毛皮袄上弹着匕首说。

四  

孩熊为失去母亲而悲伤,他地在地上滚来滚去久久地号啕大哭。他撞着洞窟的墙壁,用拳头擂打着胸脯。拔下树根敲打着头,渐渐地哭得精疲力竭而卧倒在地上,因疲惫不堪而昏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他醒来后,只觉得只有自己孤单地躺着。他只想着常常在这样醒来的时候,母熊总是用火烫的舌头温暖地舔他,舔他从头到脚的全身的各个部位。他有时饿醒来时,便舔着母亲那富含营养的掌,吮饱肚子再睡去。可眼下肚子饿了肚子饿了再也没有那个可供吮舔的掌了,身上冷了,再也没有那个火烫的舌头,再也没有慈爱地舔着他睡觉的母亲了。孩子想哭又哭了。每当想到母亲温暖的怀抱,慈爱的舔以及抚摸他的头的时候他就想哭。与其在这样思念、孤独和忧伤中待着,还不如到母亲那里去。他走出洞口望了望,可走的路上全都布下了夹子和套子,还设下了尖桩和套网。这些他都嗅到了。能不能跨越或者绕过这些路障呢,一天可以跨越,两天可以绕过,那么天长日久也可以跨越或绕过么?说不定哪天我会踩进他们设下的路障,这很难说。想到这里,艾依克帕勒旺又哭了。他不敢把脚踩在地上走,所以他就攀爬上胡杨树,攀着胡杨的树枝从这个枝上跳到那个枝上,从树上跳到麦草垛上,又从麦草垛上小心翼翼地跳到屋顶上,仔细地到处嗅着。他在屋顶上也嗅到了布下的几个夹子和套子。他想抱着鸽子架的木柱往上爬,可木柱上已经擦上了牛油而打滑。他无奈地望着他母亲像挂在空中的星星似的吊在那里,一股怒气便咯在了他的喉头。他便一声怒吼,抱住鸽子架的柱子猛然用力拔起,只听那鸽子架“咔咔”作响,顶部旋即倒在院内。他的母亲也 “扑通” 一声倒在院内,直挺挺地躺在了那里。院内顿时鸡鸣狗吠,鸽子“呱呱”叫,牛羊在圈里乱蹦乱跳,屋里的人也大喊大叫,如同大难临头。艾依克帕勒旺从屋顶跳下,抱起直挺挺躺着的母亲便跑,可绑在它腿上的套绳没断。他正在用牙咬断绳索时,布素哈巴依半裸着身子,手里举着棍棒冲了出来。艾依克帕勒旺抓住布素哈巴依举棍棒的手,将他摔了出去。布素哈巴依摔出两庹多远,像扔一件旧棉袄似的“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哎哟,熊咬我啦,”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可怎么也爬不起来。紧跟着冲出来的奈翟巴依用手里的长剑向艾依克帕勒旺刺去,可是剑没刺中艾依克帕勒旺,而自己却因用力过猛,却反扑到艾依克帕勒旺的怀里。艾依克帕勒旺将他举过头顶猛摔在地上,只听奈翟巴依“哎哟我的妈呀”的一声惨叫便无声无息了。其他人都被吓得不敢到艾依克帕勒旺跟前,匆匆逃回了家。有两条猎狗先后向艾依克帕勒旺冲过去,艾依克帕勒旺抓起一条狗的腿撕成两瓣,扔在了地上。其他的猎狗都被吓得只是在那里哼哼叽叽,再也不敢轻举妄动。艾依克帕勒旺用牙咬开了绑在母亲脚上的牛筋套子,抱起母亲刚想跑时,看到萨尔罕穿着个长裙子,披头散发,赤腿露腿,举着一杆长长的梭标喊叫着直奔自己而来。萨尔罕的梭标刺在他的左肩上。艾依克帕勒旺用右手夺过梭标,梭镖的尖刺破了他的肩。这时,用力过猛的萨尔罕反扑进他的怀里。萨尔罕喊叫着蹦跳着用拳头敲打着他,旋即便晕了过去,艾依克帕勒旺右臂挟起他的母亲,左臂挟起萨尔汗,将大门猛踢一脚,门板破碎开了一个大洞。艾依克帕勒旺便从这个洞里钻出去没入黑夜之中。猎狗在艾依克帕勒旺身后追了追,却不敢追出大门,只是汪汪汪的叫着围在那条腿被撕断了腿趴在那里的狗叫。

 其他的妇女们也“哎哟,哎哟”地叫着,布素哈巴依趴在哪里昏迷不醒,妇女们拉拉扯扯地将死尸般躺在那里的奈翟巴依抬进屋里。奈翟巴依口吐白沫脸色青紫。妇女们按摩着他的额头,在他的唇上扎了一针后,他吐了一口长气,“噗”地放了个屁,才醒了过来。“哎,我这是咋了,我的右胯咋动不了了?”他就这样说着胡话,整夜没睡。第二天,家人把他拉到托曼塔勒镇,来到接骨医生斯迪克密斯凯家里,为布素哈巴依摔断的臂膀,奈翟巴依摔断的两根肋骨进行包扎,他们疼得大喊大叫。医生给他们的伤处涂上鸡蛋,挟上板条,而后用粗大布进行了包扎。 
    “哎呀呀,我的右臂像被人抓住摔出去了似的,那手臂不是熊的手臂,而是人的手臂。”布素哈巴依喋喋不休地说。“如同一个摔跤高手把我摔倒在了地上,跟人一模一样。” 奈翟巴依也说。 
   “把萨尔罕抢走了,最坏的是把萨尔罕抢走了,去找萨尔罕吧,不管是死还是活……呵,呵……等等……这是不是人啊。被那熊抢走的我的儿子……是不是艾依克帕勒旺呀……呵……是不是就是他……”阿格琪罕说。 
    “别在那儿胡扯啦……孩子早就被那个该死的熊吃掉了,你们还说啥废话,还空想个啥呢,哎哟。”布素哈巴依责备阿格琪罕着说。 
    家里的男爷们都出去寻找萨而罕了,他们一去追赶就是三天三夜。直到现在还是活无人死无尸。“萨而罕做我们家的媳妇还不满三个月就失踪了,这下可咋向亲家交代呀。倒霉呀倒霉。”阿格琪罕哭哭啼啼地说。 
    “我们的孩子被熊叼走被熊吃掉的事所有街坊邻居,所有村村落落的人都知道。这也不是我们给熊教的,那就只好自认倒霉吧。命该如此,好了,你就别再烦我啦。”布素哈巴依吼道。 
    出去找萨尔罕的男人们灰溜溜地回来了。没找到萨尔罕也没找到熊,甚至连其他的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没发现。这个家又被哭泣声淹没。 

从脚尖起有一股热乎乎、湿漉漉的感觉,在她的每一个指尖以及小腿、膝盖、腿胯、屁股……蠕动,这种甜蜜的、稣痒的感觉在她的一生中从未感受过。这种感觉既不同于他母亲抚摸她头部的感觉,也不同于她的男人奈翟巴依抚摸她的感觉。这种甜蜜的、酥痒的感觉使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使她陷入一种痴迷而昏晕的状态。当这种恬适的酥痒的感觉到达一个什么地方时,她便被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陶醉,又一次如鸽子飞翔般眩晕……
    她不知不觉又睡了多久,连她自己也不得而知。一个时辰她闻到一股恶臭的气味扑鼻而来,旋即一阵干咳、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被那股臭气熏醒。她看到除嘴唇外全都长着粗而绒的毛的一张脸,萨尔罕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睡在身边的一个被厚厚的黑毛遮挡得看不清面容的家伙也被惊醒,并立刻爬起来。随着萨尔罕的喊叫,他也跟着嗥叫着发起火来,他一张嘴便露出门牙,而且从他嘴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气把她惊醒。那家伙的嗥叫使萨尔罕吓得蜷缩起来瑟瑟发抖,且不敢做声。看着萨尔罕那家伙也安静了,两个人静静地凝视着对方。萨尔罕从洞口射进的微弱的光线,才得知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个地窖或者是个山洞。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一个像黑木偶似的长毛的家伙,或像羊,或像牛犊,或像熊,反正不像自己所看到的任何一种动物,这是他所料不及束手无策。萨尔罕旋即想到自己又一次大声喊叫,因为自己是赤身露体地站在那里。先前也像自己一样直立的那个家伙,这会儿也学着萨尔罕的样子大声喊叫转而大声嗥叫,被他的嗥叫所惊吓的萨尔罕拔腿便跑。她刚迈腿时,便被那家伙一把抓住按在怀里。被搂进那家伙怀里的萨尔罕因惊吓又昏了过去。萨尔罕再一次醒过来时,觉得自己躺在一个热乎乎的怀里,又是那种酥痒的、像小猫舔手似的那样一种甜蜜的感觉。那家伙把她紧紧地搂在长着长毛的怀里,嗅着她的全身上下,她哪儿冷了他那火烫的舌头就伸过去舔她去温暖她。他火烫的舌头伸到哪里哪里就有一种酥痒的感觉,被惊吓的萨尔罕便甜蜜的睡去。一个时辰后因饥肠辘辘而扰乱了她的美梦。尽管她想拼命地挣扎逃脱,却被那家伙紧紧地搂在怀里,怎么也脱不开身。
    “放开我……放开我……我肚子饿了。我不跑……别怕,我不跑。”
    “跑……跑……跑……”
    萨尔罕吓呆了。
    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家火张嘴说话了。
    “跑……跑……跑……”
    “哎,你是熊还是人?”
    “哎……你……是……”
    萨尔罕发现这个家伙自己说什么他就跟着学什么,并尽可能发出声音来。
    “嗯,放了我!”
    “嗯……放……了……”
    “我肚子饿了……”
    “肚子……”
    萨尔罕的眼前一亮,把个什么放进嘴里嚼着的样子。那家伙也学着这个样子。
    “我想吃点东西。”
    “东西……东西……”
    萨尔罕轻轻咬了一下那家伙搂着自己的胳膊。那家伙也学着轻轻咬了一下萨尔罕的胳膊。萨尔罕没有办法只好在地上摸了摸,摸到一块土坷垃填进嘴里嚼。那家伙也拣了个大土坷垃嚼了起来。萨尔罕被呛得咳嗽起来。那家伙也学着咳嗽。萨尔罕急得直哭。那家伙也学着萨尔罕也不知为什么而大声哭泣。他看到萨尔罕伤心地痛哭不止的样子,便用舌头去舔她眼睛里的眼泪。萨而罕被他嘴里呼出的臭气熏得恶心,便把他的嘴推到一边,他不情愿便继续舔。萨而罕又在地上摸了摸,摸到一块野兔的腿。她便贪婪地啃嚼野兔的肉,那家伙也拿起来吃。萨尔罕嚼着生野兔肉就像嚼着母亲打的馕似的。不过,那生肉啃了几口肚子便饱了。那家伙便开始舔她鼻子和嘴巴上的血迹。萨而罕受不了他那臭嘴,一连推了好几次也推不过去。等那家伙舔净她鼻子和嘴巴上的血迹后,萨尔罕为了从她怀里挣脱出来,便轻轻地搔他的手臂、腋窝和胸脯。萨尔罕轻轻的搔痒,使那家伙感到美滋滋的,紧搂的手臂渐渐松开了。萨尔罕又搔他的肚子,他的嘴和怀张开得更大了,并渐渐有松开的感觉,那家伙却又一次收紧了怀抱。萨尔罕不得不又一次搔他的脖子和胸脯。搔着搔着萨尔罕觉得他的脖子、耳朵、喉咙、喉结、肩股、臂膀和腋窝都像人的。不一样的只是他那一身的长毛,以及他那长的长到脚跟的头发。这是不是人呢?随着萨尔罕脑子里闪出的这个意念,手便不由自主的伸到那家伙的腰下部。真的,这家伙除了头发和毛以外其他的部分都跟自己的男人一摸一样。萨尔罕旋即抽回了手。那家伙旋即惊悸了一下便把萨阿尔罕紧抱了一阵,继而又小心翼翼地放松了臂膀。在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全身松弛的当儿,萨尔罕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把刚才搔他时拿在手里的粗布裙子穿在了身上。可是,裙子已经撕得一片一片的了,裙子已经穿不到她的身上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将就着挂在身上,以遮挡那个羞耻的部位。那家伙跳将起来扯下她挂在身上的粗布裙子,撕成碎片用嘴嚼着吹了出去。
      萨尔罕朝洞口跑去。那家伙便嗥叫着,不知叽叽呱呱地擂着胸脯吼叫着什么。
      萨尔罕跑到洞口才看到这个山洞是在迷雾缭绕的山涧,呼啸而过的寒风像锥子一样向萨尔罕刺来,她不得不转过身来。她的牙齿“咯咯咯”地响着,一头撞进了擂着胸脯大吼大哭的像人似的那个家伙的怀里,不得不更紧地靠进他长着长毛的温暖的怀里。那家伙也停止了嗥叫,把萨尔罕紧紧地搂进了怀里,将她露在外面的暖不到的地方用火烫的舌头去温暖。
     像人一样的这个家伙火的舌头美滋滋的舔着,萨尔罕又甜甜地睡去,进入梦乡。
    当萨尔罕饿醒来时, 艾依克帕勒旺抱着她啃兔子肉。萨尔罕从他手里夺过一块骨头啃了啃,却啃不动。因此,他便接过艾依克帕勒旺嚼了一半吐出的兔肉填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就吞了进去,可是咽不下去,连声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萨尔罕吃下了一块肉,心里刚要发恶心时又睡着了。过了一个时辰,肚子剧烈地疼,把她给疼醒了。她怎么挣扎艾依克帕勒旺也不放她。萨尔罕吐了。因无法表达她的意思而哭了,她边擦眼泪边求她,艾依克帕勒旺这才明白。将萨尔罕用软草和毛皮块紧紧地包裹起来,他便出洞去了。大约过了吃一顿饭的功夫,他背着一块冰和一只流着血的黄羊回来了,萨尔罕已经急得忘了冷,伸手拿起一块冰便舔着吸了起来。艾依克帕勒旺则嗅着她裸露在外的冻着了的部位,伸出舌头舔她温暖她。萨尔罕舔够嚼够了冰后,望着那只流着鲜血的黄羊,顿生了一个主意。她想剥去黄羊的皮,可力量不够,她便拉过正在用舌头温暖她的身子的艾依克帕勒旺长着半乍长的毛的手,比划着喊叫着让他抓住羊皮的一头,教他剥掉整个羊皮。他剥下了一乍见方的一块,萨尔罕高兴地拿起来挡在前面。艾依克帕勒旺恶狠狠地从她前面夺过那块皮子,三下两下撕碎了扔在地上,后又像向她道歉似的蹲在地上,把抱着脸哭着的萨尔罕搂进怀里,抚摸她并舔她,萨尔罕便停止了哭泣。
     萨尔罕挣脱开艾依克帕勒旺的怀抱,又比划着喊叫着从黄羊身上剥下一块皮。这次她不敢贴在腰下,便贴在了胸前的两个乳房上,艾依克帕勒旺又把它撕下来,嗥叫着扔到了一边。
     萨尔罕有喊叫着扑上去向艾依克帕勒旺扇耳光、撕打、哭闹。艾依克帕勒旺也跟着哭叫并用舌头舔她那两个苹果似的乳房。萨尔罕肚子饿了,便顺手拿起一块黄羊肉塞进嘴里,后又感到恶心,“哇”地吐出。从萨尔罕口里吐出的肉被艾依克帕勒旺接住,一口吞进了嘴里,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光阴荏苒。萨尔罕用心良苦地想改造艾依克帕勒旺。可是,最终艾依克帕勒旺还是依他的意愿,驯服了萨尔罕。萨尔罕开始吃生肉只能吃半饱,后来便可以吃得饱饱的了。胃口也逐渐适应了吃生肉。在她吃生肉时艾依克帕勒旺便嗅着冷的部位舔她,并把她的那个部位贴进怀里暖她。萨尔罕也发觉带油的肥肉吃后,体内发热就不会冷了。因此,她便挑吃那些血淋淋的最肥的鹿肉、羚羊肉和黄羊肉。身子也不像以前那样怕冷了。 整天吃生肉,艾依克帕勒旺不停地舔她,三个月后萨尔罕的全身都长出了密密的毛。身体就再也不怕冷了。后来艾依克帕勒旺带着她到洞外去了一趟。她跟着艾依克帕勒旺跑着跑着就跑累了,便坐在了一块石头上,艾依克帕勒旺跑上去追一头小鹿,小鹿能攀过的山崖他都能攀过去。萨尔罕看到艾依克帕勒旺跑出去很远,她拔腿便跑。她是朝着自己的家乡的树林的方向逃跑的。当她逃到一个长着杨树和低矮的沙枣树,还有一些弯弯的柳树的地方时,艾依克帕勒旺如从天而降般出现在她的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脖子,翻身搭在他的肩上,朝向山洞的方向直奔而去。萨尔罕叹着长气,喊叫着用脚蹬踢着艾依克帕勒旺的胸脯。用拳头擂打着艾依克帕勒旺长着乱毛的头,直到她的手打疼了才喘着粗气停下来。他背萨尔罕就像背只野兔似的轻松,腋下还挟着一头小鹿飞也似的奔跑。艾依克帕勒旺涉过肖尔库勒湖的丘陵湖汊,登上了乌库尔塔格山顶。
     此后,萨尔罕便被关在了洞内。艾依克帕勒旺在洞内修了一个池子,并放进了冰块,还放进各种猎物的肉。外出时用一块大石头堵住洞口。艾依克帕勒旺不费吹灰之力堵上的石头,萨尔罕即便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是纹丝不动的。萨尔罕不知过了多少的日子,也不知过了多少个月份,她的肚子大了,生了个男孩。艾依克帕勒旺高兴得大声狂叫,山谷里出现山摇地动的回声。在怀孕的日子里萨尔罕常常哭泣,想摆脱命运对自己的不公。驯服后她觉得自己的男人原来可能是熊养大的人子,也可能是孩童时代听奶奶讲的塔克拉玛干的野人。她想把这个野人像她的父亲驯服牛犊那样驯服他,而后再做她的男人。将就了两年,常发脾气常闹纠纷常哭泣,也习惯了用黄羊皮遮挡胸前和下身。还大约教会艾依克帕勒旺十句话。给儿子起了奈翟巴依的名字,并能呀呀学语。孩子也跟着父亲学会很多话。他不像他父亲那样舔,而是吃奶,学会了嚼东西。第二年肚子又大了,生了个女儿。母亲给女儿起了名字叫海塞勒罕。第三年又生了儿子。给儿子取了已故父亲的名字,叫突呼塔姆希。第三个孩子出生后七个月时又有了一次机会。艾依克帕勒旺在跨越一个悬崖时右腿摔断了。他爬回来掀洞口的大石头时又砸在伤腿上了,并嗥叫着昏过去了。就在这时,是萨尔罕把她的男人拉进洞里,洗了脚,涂上山鸡蛋,用皮子进行了抱扎,并三年来头一次走出了敞开的洞口。看到了光亮,看到了光明的世界,她大声哭了起来。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当面对空旷的世界时她突然想起了她的父母,想起了她的家乡。她匆匆跑回洞内。她想带着三个孩子是跑不成的,再说了带着他们下山也是不可能的事。她便决定先抱着怀里的孩子跑,再带着村里的人来救走剩下的那两个孩子。剩下的奈翟巴依和海塞勒罕哭号着,怀里的突呼塔姆希也哭着。
不过,萨尔罕还是像一个石头从山上滚下来似的跑走了。跑到半山腰时听到艾依克帕勒旺凄凉的哭嗥声,可她因为害怕,不知脚下被一个什么东西拌了一下,绊倒在地滚了下去。过了一个时辰睁开眼睛一看,儿子突呼塔姆希还安然无恙,她抱起孩子又跑。她跑着跑着跑到了一个墓地边上了。她从芦苇丛的墓地跑出来时碰到了一个骑马的人。那马受惊骑在马上的人摔下了马,那人从地上爬起来一看到萨尔罕便大喊道“见鬼了,见鬼了,”旋即扔下马不要命地不知跑哪去了。萨尔罕哄着把那匹受惊的马抓住,便抱着孩子骑着马没入了胡杨林。

萨尔罕骑着马来到生她养她的村子布卡帕塔时,看到她的孩子们都边跑边喊“妖怪,妖怪来了。”肩上背着卡巴克的姑娘,头上顶着木桶、陶罐的妇女们也跑了。骑着毛驴的老人被吓得闭目默祷。萨尔罕也搞不清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她只想找到生她养她的村庄、父母、亲戚以及与自己结过婚的比热阿格孜胡杨林的男人。她被囚了三年,与艾依克帕勒旺在山洞里过着不安的日子,对亲人的思念时时折磨着她。当她走进生她养她的院子时,没看见父亲也没看见母亲,只看见那些陌生的妇女和孩子们惊叫着逃跑,藏到那些角角落落里不敢出声。她看见灶台顶上那个熟悉的土油灯,还有那个被母亲打烂了剩下一半的镜子,她拿起那块镜子擦了擦并照起了镜子。一照镜子连她自己也她惊呆了。除了眼睛和嘴巴外她的全身都长着长长的黑黑的毛。她把镜子扔在地上,夺门而出。门口站一院子的人,手里举着杈子、棍棒和坎土镘候在那里。孩子和妇女们又被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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